自我实现于自我之外
冯克利,1955年生,无大学教育背景。自幼喜读书,亦力求甚解,无奈常常百求而无一得,因粗通英文,便退而求其次,以译事自娱。计译有哈耶克、韦伯、马基雅维里等西贤各类著作十余部,亦有断烂文章若干,皆不成气象,故未获过任何官方或非官方奖项。现在山东大学政治与行政管理学院当差,勉为教授职,受命讲授西方政治学,最怕的事情,莫过于误人子弟。
年轻的时候,说得上志存高远,但却没什么目标,觉得应该对得起自己的志向,却不知志向在哪,思想手舞足蹈,所谓傻狂。三十一过,那些虚幻的志向没了,开始脚踏实地,以自己的能力干一些事情。
但求知的乐趣并未消失。有些困惑已久的问题,通过看书找到一个答案,就会感到很兴奋,觉得自己有了一个飞跃,有很大的一种满足感。
但是随着年龄增长,却逐渐发现很多问题,尤其是人文社科中的问题,很难找到确切答案,答案背后往往有更深的问题。孔子言四十不惑,我想他是就自我认定的角度说的,用句大白话,就是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但在求知上,非但做不到不惑,其实是困惑越来越多。
困惑多了,又找不到答案,只好拿问题自娱自乐。现在我给学生上课时,就更多的告诉他们关于问题的知识,不怎么敢讲所谓“颠扑不破的真理”。讲完了,学生反而更困惑,他们也许很失望,其实我也觉得很无奈。
我现在五十多岁,已知天命,社会要求于我的是什么,自己能干什么,或不能干什么,大体上皆有定数,几乎不会再有多大变数了。一年下来,顶多是多了几篇文章,或翻译了一本什么书。
要说人有什么价值观的话,可能有这么一种:在我看来,个人是没有多少价值的,你在生活中所享受的一切,无论物质的还是精神的,几乎都是别人给你创造出来的。你读李白,享受诗歌带来的审美愉悦,读巴尔扎克,他所描述的19世纪的法国社会让你心驰神往。这些都是别人、伟大的天才给你带来的精神享受,你仅仅是个享受者。作为一个教书匠,我每天在学生面前卖弄的,基本也都是前人的智慧,因此我实在没有胆量把自己看得有多少价值。
当然了,从制度安排的角度说,不能因为我说个人没有多少价值,就抹杀个人。作为制度安排,一定要肯定个人,鼓励他为社会创造价值,因为知识与文明的进步毕竟要靠每个人创造出来。但是,我们中间的大部分个人,作为价值的创造者和享受者是不成比例的,你所享受到的要远远大于你所创造的。这意味着一个人要有价值,也应带给别人价值,而不是自我陶醉于别人创造的价值。最伟大的人,如李白、巴尔扎克,同样如此。
三十多岁的时候,翻译过几本哈耶克的著作,他的一个思想一直影响着我对个人价值的评判。哈耶克视野开阔,毕生关注人类自由与文明的兴衰,他把知识的积累和增长视为人类文明的基本动力。那么对人类文明作用最大的知识有怎样的特点呢?
哈耶克总结出三个特点:第一,知识是分散在每个人头脑里,就算被写进书里,你不去读它,你不把它搬到自己的头脑里,它也没有任何用处;其次,一种知识在什么时候发生是不可知的,也就是说,某种知识创新会在何时被何人完成,是无法事先预知的;第三,一种已经存在的知识会被何人利用,又是被如何利用,也是不可知的。
不妨举几个浅显的例子。1870年代,德国人甚至整个欧洲人都认为尼采是一个极具原创性的作家。但从他大作《悲剧的诞生》看,那却是深研古希腊文明的成果。希腊文化作为一种存量文化,会在二千多年后影响尼采,是不可被预知的。再如,陈其钢创作奥运主题曲《我和你》,其灵感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西贝柳斯《芬兰颂》中那段极感人的广板。西贝柳斯不会知道,他的作品会在一百多年后被中国一个作曲家为奥运会创作的曲子所模仿。其实,这种不知道什么知识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不知道什么人偶然利用的事情十分普遍,几乎每天都发生在我们中间。
结合上面这些例子,用哈耶克总结的知识的三个特点来考虑人类文明,就会得出一个观点:知识不能被计划,被专制,不然就会阻断知识的传播与发展的渠道,使文明逐渐变得十分干瘪,例如希特勒时代、文革时代就是这种情况。从这个意义上说,你可以认为我没有价值,我也可以认为自己没有价值,但是当一种制度认为个人没有价值时,那是很可怕的。就此而言,我赞成个人主义,但这种个人主义,是孔子“我欲仁,斯仁至矣”这种肯定个体对弘扬天道之价值的精神,而不自我主义,如杨朱所谓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
说到知识的传播,现在有些人借助于传媒业的发达,喜欢哗众取宠,很多话不能说他说的不对,但在公众面前,他一般是不会提醒人们问题的复杂性的,这就给知识传播的质量带来了隐忧。还有一些专家则走向另一极端,变得越来越专业,“黑话”连篇,陷入狭小的圈子,让外人很难明白。
知识传播中这种深与浅的矛盾,是很难克服的。既不说“黑话”,又能用浅显的语言使人明白“黑话”所要传达的道理,让人回味无穷,达到这种境界可谓难上加难。在这方面,孔子为我们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一部《论语》娓娓道来,稍微有点儿古汉语知识的人就能看懂,却蕴含着无穷的智慧。
我不喜欢旅游,那些浮杂喧闹的地方去和不去有什么分别?你去过很多次的地方,可能不如我对那里了解得多。倒是找个风光好的僻静处,休养数日,于身心大有裨益。不过,我还是更偏向于一个人呆在家里,看看闲书,随心所欲,就是脱得一丝不挂,又有何不可?
平日里爱好不多,独喜欢音乐。听听巴赫,也听听巴赫的两个儿子。年轻的贝多芬对其中一位(克里斯蒂安·巴赫)分外推崇,曾托英国的朋友设法搞他的乐谱。大师们不是孤立存在的,是被一种丰沛的音乐文化熏陶出来的,这类似于唐诗,正因为有千百个诗人争奇斗妍,才烘托出李白、杜甫。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相信自我价值,但我更相信自我价值实现的源泉,是在自我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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