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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歌苓新作《霜降》小保姆在激情燃尽的岁月

2011-04-17 22:54 《齐鲁周刊》/ 严歌苓 /

  严歌苓说过:“我要用我的女主人公坚持一种东西,这种东西哪怕再再渺小,那是能够使她们的生命产生定力的。”当我们熟悉了王葡萄、朱小环、扶桑、文秀等女性后,严歌苓又让我们认识了一个到北京将军家做小保姆的少女霜降。将军作为典型的男权代表,也只有在那激情燃烧的岁月,他才是最可敬的人。他统治下的高干院落在极乐的享受中显出它疯人院的本质。

 

    那算不算“碰”呢?那“碰”当中有没有邪恶?霜降弄不太清。一个月前,霜降从孙管理那儿得到指令,让她每天帮程司令刷浴盆。程司令自己的卫生间与他的书房连着,这样霜降必须花更多时间出入将军的书房。虽是遵命刷浴盆,却不断被差了去研墨、沏茶。有时将军会监督她读书甚至也写几笔字。她写字时,将军便从她身后伸过臂,攥住她握笔的手,示范她如何如何动作。每当示范,将军不得不将全部体重依在她身上。似乎还是不得已地,他抒开全副襟怀,环住她,囿小小的她于其中。她不敢说那身体别无用心。她甚至隐约感到那衰老身躯中的激情,虽缓慢却汹涌地冲着他。她多次试图脱身,而他却以更沉重的压迫抑制了她。他喘息得比平时重许多,对她说最要紧的是给笔头以分量;笔头伸向哪里,就要像刀尖捅到哪里,捅破戳穿一样狠。还像什么呢?将军又深深喘息着比喻:像犁头豁进处女地;运起笔来,你若感到笔有千钧,并铁硬起来,那就到了功夫。她感到那颗衰老的心跳得很响,响得震人。


    那时他的浴室再一次被翻新,换了只极大的长方形浴缸,浅灰色。将军头回唤霜降进浴室时,说是要对她进行一回红军革命传统的教育。她一脚踏进浴室,看见将军的裸背出现在浴盆中,吓得一动也动不了。将军直叫“进来、进来”,直说“没关系,没关系”,还告诉她“保健护士都得干这工作”,透过屏风,她看见那浴缸里矗着阔得遮天盖地的脊梁。在他的催促和鼓励下,她走进屏风。她不敢问:这个脊梁和“红军传统”有什么相干。他没回头看她,用背也看出她的困惑似的,告诉她“革命传统教育”就在这张背上。他问她是否看见那背上有特殊东西。她答是些伤疤。他说那是五十年前,他从被枪杀的、如山的红军俘虏尸体中爬出,企图逃命时,挨的子弹。他当时滚下了河堤,一路血爬回自己的队伍,还靠了替穷人打天下、夺江山的理想信念爬了五天五夜,找到了自己的同志。在霜降替他搓揉脊背时,他感慨,小女子你今天的好生活不容易得来哟;革命不容易哟;那真是把脑壳掖在裤腰上哟。一千个红军中,只有一个能像他这样活到如今;能看到穷棒子泥腿子赢下江山。


    霜降当时想,假如所有的红军都活到如今,每人都要造这样大个澡堂子,不知还有没有地给乡下人去种。她尽量把目光固定在他背上,以他那些英勇故事维持她对这张赤裸脊梁的敬畏。她手越来越重,仿佛要捺住他阔大的脊梁;她害怕这个赤裸的老年男性会从污垢的水中突然站起,转向她,将英雄主义变成一种苍老的,近乎泯灭的欲望。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至少到目前尚未发生。他仅仅让她一遍遍揉搓他宽大的背,一遍遍讲着他的伤疤的故事。直到她揉搓得他嗓音发钝,呼吸拖长,他会对她说,他要在浴室里打个盹,她可以离开了。


    那么那回呢?她照例跪在浴盆中洗刷它。门被轻叩几记,没等她反应,程司令已进来了:“今天热啊,小女子。空调出了故障。”


    “你现在要洗澡?”


    将军忙摆手。“你热成这样,就在这里洗个澡吧。”他转身出去时说:“我这个澡盆哟,就是在洋人那里,也算先进哟。”


    他替她关上门,“咔嗒”一声,证实了它的严实。她仍是跳起来,她找到的只是一枚纽扣似的东西,一按,它也“咔嗒”,却较之前一个“咔嗒”弱,欠果断,理亏似的,半推半就似的。


    她一步步退回来,眼盯着门脱衣服。她仍是用双手护着身子,跨进浴盆。这时门一声不吱地开了。那个小纽扣不是门栓?


    她“呕”了一声,像那种狂呕的人发出的又闷又深的声响。她用尽力将自己折叠得紧些,让上半身和下半身相互掩遮和保护。


    “这是新的毛巾哦。”将军走近她,不与她大瞪的眼睛交锋。


    她对自己说:没事没事,他只是送条毛巾。她抓起毛巾,开始擦干身体。门却再次无声息地开了。这次她已站在浴盆外,失去了水的掩护,无助无望得像条晾在岸上的鱼。


    “这是好的香皂哦。”将军根本不去理会她眼里有多少不解、惊恐、愤怒和委屈。他一步步逼近她,没有半点理亏。


    她再次蹲下,非常狼狈、尴尬、可怜巴巴地对他说:


    “请您出去,我已经洗完了。”


    他说怎么没听见水响就洗完了;哪会洗这么快;该好好洗一回嘛。


    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对他讲些刻毒话,甚至蹿起给他一记耳光。但她宁可不报复他;她不愿再暴露一次自己的身体。


    “去,再好好洗洗。”将军认真,严肃地指着浴盆,他曾经无数次这样指着什么:去,把那个碉堡给我拿掉:去,把那几个俘虏给我毙掉:去,把那支先头部队给我干掉。他同样认真严肃地说,像霜降这样的小女子,到城里必须克服古板、羞怯的毛病。不然怎么能全心全意为他这样的首长服务呢?他这次出去没有再替她关门。


    她手脚错乱地把衣服往身上套,连走过去掩门的时间和胆量都没了。但当她的眼睛偶然一抬,从那面椭圆镜子里看到了将军的脸。


    它真正是一张很老很老的脸。


    既是一张很老的脸,那上面的所有深刻线条都在强调他年轻时的钟情与无情、勇敢及残暴。老脸上,那种无望徒劳的,对于青春及美丽的贪恋;这贪恋之所以强烈到如此程度,是因为它意识到一切青春和美丽正与它进行着永诀 岁月、年龄,不可挽回的衰老与渐渐逼近的死亡活生生扯开了他与她。


    一瞬间,霜降静止在那里。似乎一丝不可思议的怜悯与谅解出现在她心深处。就让他衰老的眼睛享受她一瞬。
  (节选自严歌苓《霜降》一书,标题为编者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