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齐邦媛
八十岁那年,台湾大学荣誉教授齐邦媛开始动笔写她这一生第一本,或许也是唯一的一本完全属于自己的书——《巨流河》。她的父亲齐世英是国民党元老,从两岁时父亲追随郭松龄兵谏张作霖、战败巨流河被迫流亡起,齐邦媛一家便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他们在日军的炮火中从南京辗转到西南;又在国共内战的硝烟里,从大陆漂流到台湾——
《巨流河》里描述的,不单是一个家庭的流离史,更是20世纪中国的苦难史。自2009年出版以来,成为港台乃至大陆地区口碑最好的一本书。
东北与台湾:两个故乡在现代中国种种转折中剧烈的嬗变
繁体版《巨流河》的腰封上,附有这样一句话,“读了这本书,你终于明白,我们为什么需要知识分子。”
齐邦媛却对这张腰封感到生气。“这书腰把封面上的房子遮住了,那是我们在重庆时被轰炸的房子,我心里面只有这些房子!”
在这本自传里,齐邦媛讲述了东北与台湾——两个故乡在现代中国种种转折中剧烈的嬗变;讲述了知识分子的颠沛流离和他们无时或已的忧患意识;还有女性献身学术的挫折和勇气。
更重要的,作为一位文学播种者,她不断叩问:在如此充满缺憾的历史里,为什么文学才是必要的坚持?
1925年,出生于辽宁铁岭的齐邦媛两岁,父亲齐世英带着国外的民主革新思想回国,跟随郭松龄兵谏张作霖,战败巨流河。一家人从此离开家乡,“渡不过的巨流河”也成为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意象。
幼小的齐邦媛曾经频繁更换名字,今天姓王,明日姓徐,因此被同学取笑“王八圆”。她说她是在哭泣中长大的孩子。
六岁时,齐邦媛跟随父母从南京、北平,跟着撤退的路线一路往西南,在南开中学四川分校度过少女时期,后就读国立武汉大学的外文系,师从朱光潜、吴宓等人。
这段时间,齐世英加入国民党,曾留学日本和德国的他一向致力于“教育救国”,抗日初期创办东北中山中学,招收两千多名流亡学生,撤退到重庆时创办了《时与潮》杂志。
从巨流河一役到国民党撤离大陆,齐世英不折不扣的是个台面上的人物,来台之后却在充满孤愤的日子里郁郁以终。
在战火下的颠沛流离中,齐邦媛失去了幼妹,母亲也几乎病死。而她终身难忘的,是那一路上的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二十年后,到了万里外没有雪地冰天的亚热带台湾,母亲竟然在我儿子摇篮旁唱:‘……苏武牧羊北海边……’。
“你懂我的痛吗?”
齐邦媛眼中的父亲一身傲骨,是个“温和洁净”的性情中人。正因如此,晚年的齐世英郁郁寡欢,每提东北沦陷始末,即泪流不能自已。
父亲的眼泪落在了她的心田上。在那场战争中长大成人的她,心灵上刻满弹痕,“六十年来,何曾为自己生身的故乡和为她奋斗的人写过一篇血泪记录?”
半世纪以来,我曾在世界各地的战争纪念馆低回流连,寻求他们以身殉国的意义;珍珠港海水下依然保留着当年的沉船,爱丁堡巨岩上铁铸的阵亡者名单,正门口只写着:LestyeForget!(勿忘!)——是怎样的民族才能忘记这样的历史呢?
巨流河那场战役早就灰飞烟灭,而他那六岁背井离乡的女儿因缘际会,成为白先勇口中守护台湾“文学的天使”。
大时代中的爱情:“我要讲的是更大的沉重”
“战争是世上最坏的事情”,令齐邦媛唏嘘的是,在那场大时代的苦痛里,一场还来不及发生的爱情——她和飞虎队员张大飞的故事却成了今日《巨流河》的大卖点之一。在筹拍电影《飞虎队》的导演吴宇森曾公开表示,“看了非常感动,但我没有取得版权,不能纳入片中”。齐邦媛不愿将张大飞的故事拍成电影,因为“那无论如何将会是一种扭曲”。
“合着有个张大飞的爱情故事,你们觉得好看,张大飞就是个可怜的、倒霉的小年轻人!我要讲的是更大的沉重。”
张大飞是东北子弟,父亲在满洲国成立时任沈阳县警察局长,因为协助抗日,被日本人公开浇油漆烧死。张大飞逃入关内,进入中山中学而与齐家相识;“七七事变”他加入空军,胜利前夕在河南一场空战中殉国。
齐邦媛上初中时,就开始与入军校的张大飞通信,1943年齐邦媛高中毕业时,张大飞趁调防途经重庆换机,特别到南开中学来看齐邦媛一眼,大雨里的一个转身便是永别,“春风远矣。今生,我未再见他一面。”
而“诀别的信”,是张大飞写给作者哥哥的,“请你原谅我对邦媛的感情,既拿不起也未早日放下。”“以我这必死之身,怎能对她说‘我爱你’呢?” 以后张大飞的袍泽替他寄来一个大包裹,那是八年间由青稚渐入成熟的齐邦媛写去的一百多封信,张大飞移防转战,生死起降的生涯中,一直随身携带着的。而直到张大飞殉国前,贴身口袋里仍然放着她在南开中学时写给他的信。
男女之情在战争与国族命运的重压下,似乎微不足道。齐邦媛不敢讲爱,只能说崇拜。痛彻心扉的她为了纪念张大飞,受洗为基督徒。五十年后,齐邦媛到南京凭吊中山陵,想起紫金山旁边有一座航空烈士公墓,就向司机问路了以后找去:在一大排黑色大理石碑上,三千多中国空军烈士名字当中,找到二十六岁殒命的张大飞,那一年齐邦媛七十五岁。
55年的谜底揭开,尘归尘,土归土,历史在这里的启示非关英雄,更无关男女。
有读者评价《巨流河》,“书中最让人感动的是,苦难人生中永远不会消失的美、爱、崇高、勇气、正义、悲悯”。
齐邦媛一生爱美,“美的东西常常都是对的”。她在《巨流河》中一笔一画地纪念,朱光潜老师对枯叶之美的疼惜;英美文学课上遇到雪莱诗歌的生死呐喊;遍地战争却无意发现一片河岸小净土的安心平静。
年轻时,在台中一中教书,她每天都穿着旗袍上课,优雅的身段让学生至今难以忘怀。今年她八十六岁,出门前口里念叨,“这个丝巾要系着,不系会丑”。要拍照,她转身走到卫生间,涂上嫩幼的口红。
乡愁代言人:“我最大的愿望,只是老的时候,有三间瓦房可以回去。”
儿时读了七个小学,台湾对齐邦媛来说,是个“收容所”。做那么多事,也是为了回报这场不错的收留。 1947年武汉大学外文系毕业后,齐邦媛收到台大外文系的临时聘书,前来台湾。没想到两年后风云变色,从此全家落脚这座岛屿,她也在台开启外文学术生涯,对台湾文学奉献了毕生热情。
巨流河一战失败后,一家人从此流浪了一生。这对齐邦媛而言,是最大的痛处。
“六岁离开,从来没有家,在这里,我并不觉得差。”蒋勋、陈文茜等人曾评价《巨流河》:齐邦媛把所有过去波涛汹涌化为了波澜不惊。谁能料到,她在她的小书房里,经常一面看史料,一面哭得不能自已。
2009年,齐邦媛自传小说《巨流河》在台新书发表会上,白先勇、蒋勋、简帧等近十位文学界人士均到场庆贺。这些“大咖”,在她眼中都是“极好玩耍”的“小朋友”。他们也亲昵地唤她为“台湾文学的守护天使”,朱天文、郑清文、黄春明等台湾现代文学家的国际能见度无不首经她手——《巨流河》一书出版后,他们都感到惊讶,这个看似弱弱的女子,竟然如此愤怒。
“二次大战的那些法国人、德国人、捷克人等到战争后,终于回了老家。可我们回不去了。”爱国的人没有家可回,这个难题齐邦媛怎么也解不开。
齐世英到台湾后曾任“立法院”立法委员。1960年,因反对陈诚“内阁”提出的“电力加价案”,齐世英被开除出国民党。生活清苦的他于1987年去世。一生再未回去过大陆。
“父亲已经死去二十多年,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齐邦媛也为后代担忧,在国外生活的儿子说,“妈妈,你不在了,我们不会再回去台湾。”陌生的大陆更不在他们的人生规划内。
辽宁铁岭的市长近年要对齐邦媛作表彰,她心中只有苦涩,“你是个有名的作家,人家给你弄个‘最美丽的啥’什么的,那是假的。”
“我最大的愿望,只是老的时候,有三间瓦房可以回去。”年老的她重读《老残游记》,甚是喜爱,“味道贴近北国故乡”。
在2010年度新浪网“十大好书”获奖感言中,她这样写道:
终于,我能以书返乡了,心中亦悲亦喜。我六岁辞乡,一生八十年在漂泊中作异乡人,《巨流河》写我两代人的经历。在我幸能读书教书的后半生,我念念不忘的却是活在有情有义、有骨气的中国的前半生。那一个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但是那些人和那些事令我这般惆怅,这般感恩,让我继续梦想:在如今冰封雪冻的故乡山村,我家仍有三间瓦房,春天来时,燕子会回来筑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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