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洋大盗=史上最好县太爷?
《让子弹飞》之“盗官记”节选
那个时候,县衙门已经改名叫县政府,大堂上坐的已经不是知县大老爷,而是县长了。但是老百姓还是照老习惯,叫那里是“有理无钱莫进来”的县衙门,还是在屁股挨打的时候,对坐在大堂上的县长叫:“大老爷,冤枉呀!”这些县长,和我们过去见过的县太爷也差不多。有胖胖的,有瘦瘦的,有马脸的,有牛头的,有鹰鼻的,有猴腮的,有猪拱嘴的,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而且都在挂着“光明正大”金匾的大堂上坐着,对堂下惶恐跪着的老百姓吆喝,发威风,打板子;一样在后花园的客厅里和“说客”斤斤计较,数银元,称金条。当然,也总是一样坐不长久,多则一年,少则三月,就囊括席卷,扫地以尽地走了。为什么?因为他的“官限”已经到了,新的老爷已经动身,就要上任来了。
这位新来的老爷从轮船舷梯跨到不住颠簸着的舢板船上时,踩虚了脚,于是,“扑通”一声,掉进大江里无影无踪了。那跟来的会计主任当机立断,马上在船上和跟老爷来的太太以及秘书师爷研究了一下,拿出办法来。
到了欢迎彩棚里,秘书师爷把委任状亮出来给卸任县太爷以及地方机关、法团的首脑和绅粮们过目,并且自我介绍起来:“鄙人就是王家宾。”有人问:“刚才下船的时候,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了?”“哦,一个跟班,不幸落水淹死了。”
为什么会计主任要导演这么一场把戏呢?
成都有一个叫做“绿荫阁”的。据说在那里,无论是县长、局长、处长、科长、校长、院长之类的大小缺额官位,现放着的,哪管你是阿猫阿狗、牛头马面、土匪强盗,只要你肯出钱,就有人来给你穿针引线,讨价还价。价钱也是各不相同的,有肥缺和瘦缺之分,有长做和短做的不同。比如当个县太爷吧,人口繁密、交通方便、物产丰饶的县和那些贫苦偏僻、人烟稀少的县就分着不同等级和时价。清水衙门的中学校长和一沾就是满身流油的税务局长就相差很大。当官的时间也有长短不同,多则一年,少则三月。能买到两三年的官,既除开要多出钱之外,还要和党政当局有些瓜葛才行了。比方说一个县长的肥缺,卖给你一年,不管你去做“父母官”做得多受子民的欢迎,也是不行的,到时候就得交差走路。相反的,如果时限没到,无论你刮地皮刮得多么狠毒,搞得如何怨声载道,你还是可以放心地刮下去,不要担心会提前撤职的。因为在买官的时候,有约在先,给够了买价的嘛。因此,不管是谁,哪怕是阿猫阿狗,一上任就拼命地刮、刮、刮,不然花钱去买官来当,为的什么?
最会做生意买卖的山西商人派人到少城公园绿荫阁,找那些卖官的引线人办交涉,买下一批各种候补官员的委任状来,当做商品一样囤积起来。省里卖官的大官员们也嫌零敲碎打地零卖太麻烦,向山西银号批发出去。而买官者直接找钱庄,省得到处又托人情又送礼,到那些大公馆去受那些狗仗人势的看门的差狗子们的闲气。去找山西钱庄买还可以“赊官”,立一个赊官的字据,保证你上任后,在几个月之内,连本带利偿还给钱庄就行了。钱庄为了保险收回本利,照例派一个得力的人跟着你去上任,担任你的会计主任,钱庄垫的钱当然优先扣下,以后刮出来的才算你自己的。
钱庄老板出了本钱,赊给王家宾一个县太爷的肥缺,叫伙计跟着来当会计主任,如果就此宣告县太爷落水死了,他回去怎么向他的老板交账呢?这位会计主任,就强迫王家宾的老婆拿出买官的本钱和利钱来。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有许多钱?只好交出委任状,承认会计主任的巧妙安排,由秘书师爷冒充王家宾,她老实地当师爷的太太。这个师爷不要出一个本钱,就捞到一个县太爷当上了,还意外地弄到一个女人给他做太太,哪有不干的?待到他们演的戏漏了底,他们已经捞够了本利,卷起行李,逃之夭夭了。
且说冒充王家宾去当县太爷的秘书师爷、会计主任以及王家宾的老婆孩子一行人走进了绿林英雄张牧之的埋伏圈。
三问两问,会计主任原原本本地讲出省城官场里卖官买官,以及山西钱庄囤积委任状的内幕来。
“老子也去买个县官来当一下。”张牧之从会计主任口里得到灵感,忽然异想天开起来。
兄弟伙听他这么一说,谁不同意呢?而且简直为张牧之这个强盗进城去当县太爷的想法着了迷了。
后来他果然“买”成县太爷,甚至成为该县史上最好县太爷。多年之后,讲述者说,我碰到过的县太爷,没有一个比张牧之这个江洋大盗好。
姜文导演的电影《让子弹飞》原著小说《夜谭十记:让子弹飞》,以旧中国衙门里的十位穷科员轮流讲故事的独特叙述方式,真实再现了三十年代的社会百态。其中《盗官记》讲述了一个被逼上山的强盗通过“买官”当上县太爷,真正为民做主,并成功复仇的传奇故事。
作者:马识途,定价: 29.80元,出版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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