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如何去爱我们的白发亲娘?
与白发父母相处,最让人头疼的是双方都不知道怎么去爱才对?
从日常起居到外出旅行,从姊妹关系到雇佣保姆……作者以自己感恩的心深情讲述,使那些让子女们迷惑乃至抓狂的琐碎,都在作者的笔下变得温情脉脉,智慧盈盈。□吴若权 连续出差,感冒或过敏,流鼻水像自来水,不到两个钟头已经擤了一包卫生纸的鼻涕,才开始工作5分钟,妈妈的电话就来了。她语气激动,像无助的小孩,哭诉她和怡珊(帮忙照顾妈妈的印度尼西亚小姐)发生了严重争吵:怡珊把棉被的被套装错边了,长宽错置,妈妈要她改过来,她语气态度很差,大声小声地顶嘴……
自从妈妈中风之后,脾气变得更不好,容易焦虑、紧张、生气,常为鸡毛蒜皮的事发飙。家里前前后后请过3位外籍小姐,类似的情况经常发生。为此我不止一次跟妈妈说:“只要你好好跟人家讲话,没有人会凶你;别人态度差,一定也是你自己态度不好!”妈妈只会片面地说对方种种不是,很少先看看自己对别人做了什么。
这些外籍小姐背井离乡来台工作,如果我也跟着一起大声责骂,把对方的尊严视为无物,非但不人道、不公平,自私一点想,也会影响她们的工作绩效,甚至回过头来等我不在家时,虐待妈妈。如此恶性循环的结果,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这个道理,我跟妈妈沟通过很多次,她未置可否。趁着周末,二姊回家帮她沐浴洗头,妈妈又在浴室里嘀咕,二姊就来教训我:“妈妈的面子也要顾,不是只顾怡珊的面子就好。”
我曾看到一篇有关忧郁症的医学报道,里面提到罹患忧郁症的人自我意识很强,严重缺乏自信,自大与自卑纠结在脆弱的心灵里。
妈妈中风几年以后,我和爸爸曾陪她去花莲旅行,经过太鲁阁的步道时必须穿越小小的山洞,前后洞口不到10步的距离,她竟因为忧郁症引发的胆怯,不寻常地哭闹着,坚持不肯走进山洞。
为了对付这个偶尔出现的顽童妈妈,我曾经化身为严格的仲裁者,跟她抗争、嘶吼、叫骂,直到双方都精疲力竭、耗尽元神、两败俱伤之后,才渐渐觉悟:妈妈需要的不是理性的对待,更不是失去理性的对立,而是更温柔、更慈悲的关怀。
如同我过去自以为是地劝告妈妈的话:“只要你好好跟人家讲话,没有人会凶你;别人态度差,一定也是你自己态度不好!”回过头来检视自己,我是不是也犯了相同的错?明明知道她真正需要的是情绪的抚慰,而我却总是对她说理,难怪她愈来愈不讲理,只因为我疏忽了她的情绪。
回想起来,那次我和妈妈的情绪冲突,是从两件衬衫开始的。
那天下午,我看她一个人摇摇摆摆到后阳台,准备将那两件衣服泡在水里清洗。情急之下,我根本无法控制情绪,对她大吼:“妈!你要做什么,这样很危险你知道吗?万一跌倒怎么办?”
但她还是坚持要洗那两件衬衫,不肯假手他人,也不肯用洗衣机,固执地说:“怕被洗坏,只有我自己知道怎么洗!”
于是,别人眼中十分亲善的一对母子,在后阳台为了两件衬衫僵持不下。双方拉着衬衫,揪扯了一段时间,最后很无奈地,妈妈把那两件衬衫暂时收起,同时也将情绪的裂痕留在原地。
跑步之后,我决定放弃自己的坚持:如果妈妈真的喜欢亲手清洗自己珍爱的衣物,就随她去吧!我所能做的,就是把洗衣槽附近的环境尽量弄得安全一点,以及若是不小心发生意外时,要有周全的应变方案。
从前,我常认为妈妈以爱之名,对爸爸及子女进行控制之实,任何事她都希望我们照她的意思去做。如今,我长大了,妈妈的体力日渐衰弱,彼此的立场对调,换我以爱之名,行控制之实,任何事都希望她照我的意思去做。当我不经意说出“我是为你好!”这句话时,听到自己耳里感觉十分熟悉。
不论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我是为你好!”这句话,其实是把爱当成征服的武器。战胜与否无关乎爱的深浅。家庭中的强势与弱势,取决于年龄、经济、嗓门……各种条件。但若真心要改善彼此的关系,与其以爱征服,不如向爱投降。
当我自动缴械之后,才能拾回谦卑的心灵。我是妈妈怀胎十月生养的孩子,就算身高已超过她很多,就算知识可能比她丰富,只要我承认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她,就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指使她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
有了这样的认知,重拾生命该有的谦卑之后,才发现站在谦卑心灵背后的是岁月的现实,而我一直没有面对它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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