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文化里流浪出去
近日,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假单向街书店特别为蒋勋老师的两本新书举办发布会。一本是《孤独六讲》一本是《汉字书法之美》。一本是对传统文化的背叛,一本是对传统的继承和提炼。
本文为蒋勋老师在发布会上的发言整理稿,有删节。
谢谢大家来这里,过去出书都没有这么劳师动众,所以心里有点不安。其实这两本书《孤独六讲》是比较早的一本,《孤独六讲》最早是90年代我在台湾的时候,把一系列的演讲后来整理出来。
我当时是有一个想法,“孤独”在汉字里面是很负面的意思,比如我们说没有大人照顾的小孩叫孤儿。没有年轻人照顾的老人,我们现在也说独居老人。在西方的文字里,其实字根SOL是太阳,其实孤独有一个意思是说你是宇宙之间唯一的,你是不可取代的,我自己在台湾长大,受儒家传统影响非常大。有一段时间觉得很压抑,那个压抑觉得你永远做父母的儿子,那个自我一直没有出来。到西方以后有一段在巴黎的时间,如果我不是父亲、母亲的孩子,那我要做什么样的人?那个自我开始寻找。回到台湾以后我自己做老师,也扮演了这个角色,你好想规范年轻人的成长,可是我又不喜欢这个角色。因此我当时做了六场演讲,从情欲孤独、伦理孤独、革命孤独、暴力孤独、语言孤独、思维孤独六个角度来谈孤独,也许对这个文化走向二十一世纪很重要的一点是他必须回来做自己,就是寻找孤独感。后来我觉得在庄子哲学里,他常常说孤独的面对天地。因为儒家太在意人跟人的对话,而忽视了跟天地的对话。如果没有这个对话部分,有时候我们会言不由衷,比如在人群当中的语言,开始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在讲真话,因为它受制于所有对象之间的关系。也许重复于天地精神往来部分后来发展到像李白在花前一壶酒,当没人跟他喝酒的时候,他可以举杯邀明月。最不堪的时候可以跟自己的影子喝酒。这个孤独感在华人世界应该重新找回来,因为回来以后才有一个真实的自我的东西被寻找到。
汉字书法是一新书,《汉字书法之美》要写一大传统,五千年来通过所有的朝代兴旺,还可以传递下来的汉字的美,是非常厉害的,我在这个书里提到,同样有五千年历史的古埃及文字,在公元前332年完全被亚历山大灭掉,变成不能存活的文字。可是汉字最后还存在,甚至可以把灭亡它的文字融化进来。我觉得这个大传统跟《孤独六讲》之间是一个矛盾,怎么样在大传统里有一个让我很震动的东西,也许是我自己的分裂,我一方面感觉到这个大的文化传统里面非常动人的东西,非常强大的力量。另外一方面我觉得年轻一代应该孤独的去背叛这个大传统。而且我也觉得如果不背叛过,他其实对这个大传统敬意是不够的,甚至应该用背叛的方法、颠覆的方法,重新写这个大传统走到二十一世纪面对多元化,以及思考不同的东西。我自己蛮高兴,在台湾这两本书时间差距有一段时间,可是在北京刚好两本一起出的时候,我很希望看到怎么去面对这个大传统跟自己对它的不服气。我的意思是说,这个大传统的了不起也许在于,我常常觉得我就是要把它颠覆一下。那个快乐也许在这两本书同时出的时候会看到。
《孤独六讲》当时是我很有意特别想写给台湾的年轻人,特别是里面的伦理孤独,因为伦理孤独是说,儒家太重视这个伦理,这个人要做什么的时候,他怎么走出伦理里面的部分,甚至当时引起很大争议的是,在伦理当中我说了一句话,母爱有可能是最大的抱怨。我想起青少年时躲在房间看书,我妈妈经常来看我,她不知道我在干吗,但是她的理由是爱。我在想这个文化最后被这个东西捆绑住,那个个人始终无法出逃。在希腊神话里面感动我的是15岁的男孩子,他的爸爸用蜡烛做了一对翅膀,告诉他绝对不能飞的太高,飞的太高翅膀会熔化,可是他一飞起来就忘了,所有天地的宽阔让他忘记危险,最后摔死。一张一张的画都在歌颂,他是悲剧英雄。可是这个小孩如果在儒家的文化,也会被骂死。因此这里有对待生命的两个不同的态度,我们怎么样从《汉字书法之美》这个大传承里,同时看到如果这个文化真的够成熟,它应该鼓励每个个体的生命可以出走,也可以背叛它。有时候觉得应该漂流出去,我自己很喜欢胡兰成老师,其实他一直在讲浪子。我想那个浪子的意思你自己必须从大文化里面流浪出去,一步一屈的尊敬反而会灭了。
我不觉得在现代的解读里对大经典一定是一步一屈,其实可以放胆的挑战它,你去挑衅它。我刚才提到胡兰成老师,意思是说我们要扮演荡子的角色,流浪出来,可以看清楚这个大体系里面出现什么问题,可以在二十一世纪更往前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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