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可有两头蛇 历史却无双车道

读《两头蛇︱︱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

　　历史不能假设。但是驰骋一下想象，颠覆既有的史实，为历史的路径做一番别样的猜测，也是人生一乐。比如，我们设想一下，统一中国的不是西方的秦而是东方的齐或南方的楚，罗马军团和秦国的兵团在中亚沙漠不期而遇，鸿门宴上刘邦被项庄一剑封喉，忽必烈东征日本时遇到的不是台风而是顺风……如是等等，尽管想象永远代替不了现实，也更改不了历史，但是上述臆测毕竟可以根据相关知识、判断理出若干不曾发生的“路数”或“脉络”，因为这些假设与后来的事实有的只是差了一个当事人的念头，或者仅仅是差了一个短短的时辰。

　　有些事情曾经确确实实地在历史上发生了或者发生过，但是我们今天依然无法判断、推测如果这些偶然的个案变成普遍的现实，会是什么样的历史图景。比如，有人曾经假设：西方宗教征服了中国，也就是中国的大部分人皈依了基督教，中国的历史面貌会是怎样？尽管中国曾经被外来的佛教征服过，也尽管基督教从唐代开始就曾经征服过一部分中国人，但我们依然不能从总体上设想这幅图景的轮廓。因为一个民族或一种文明不可能同时踏上两条道路，就像一辆车不可能同时驶入双向车道。佛教在中国曾经在中国大行其道，是因为这是一种中国化了的宗教，或者说是中国化了之后，佛教在中国才能大行其道。佛教在中国并没有驶入另一条车道，也没有为中国开辟另一条车道。

　　一个民族、一种文明不可以，那么这个民族中的部分成员可不可以？台湾学者黄一农的著作《两头蛇——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就是通过丰富到极冷极僻的材料，研究并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两头蛇”是黄一农对中国最早的天主教徒的形象比喻。这些天主教徒，比如最有代表性和知名度的徐光启、李之藻和杨廷筠，都是自一出生就浸淫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氛围中。他们皈依天主教时已经完全具备了成熟的价值观念和思想规范，养成了渗入骨髓的现实礼仪和生活习俗。面对一种崭新的、并非被强迫接受的世界观，他们对天主教的认知和反应代表了中国古代温和、具有一定开放心态知识分子的一般特征。然而，两头蛇可以存活，但也只能在一个时刻之中向着一个方向前进。

　　黄一农的这部著作可以说是近几年的华语著述中真正具有世界水准的著作之一。它还是“ｅ－考据学派”的代表作。网络工具使这部书具备了前网络时代的学者可能要穷其一生才可能获得的资料。这部书属于那种永远不会有很多读者，但是会永远都有读者的著作。而且，在后人研究相关或相类题材时，这是一部绕不过去的著作。你可能超越它，但是不能绕过它。可惜，这样的著作在中文世界里如凤毛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