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妈妈”真相
不久前，华裔教授蔡美儿登上美国《时代》周刊封面，这意味着，围绕她的“虎妈”教子方式而引发的“为什么中国妈妈更胜一筹？”争论达到高潮。这位华裔母亲是如何成为中国传统教养方式的标杆，她所引发的公众话题，仅仅只是东西方教育的争锋吗？
美国版郎朗故事：“如果你不把它吃了，我们就把你交给蔡美儿领养”
香港的《南华早报》最近刊登了这样一幅漫画，画中的一家人——父亲、母亲和眉头紧锁的小男孩——围坐在厨房里。餐桌上放着一份还没有动过的早餐。父亲威胁说：“如果你不把它吃了，我们就把你交给蔡美儿领养。”小男孩看上去很害怕。
但是当蔡美儿对大女儿索菲亚用英语大骂“废物”的时候，她并不觉得有十分过分之处，多年前她的父亲就是用闽南语骂女儿是垃圾，仅仅因为考试考了第二名。事实上，有一次大女儿索菲亚在数学竞争中输给一个韩国小孩屈居第二，蔡美儿勒令她每个晚上做２０００道数学题，直到她重夺第一。而为使小女儿露露熟练地弹奏雅克·依伯特的钢琴曲，她要求女儿从傍晚一直弹到夜里，中间不允许喝水，不允许吃饭，不许上洗手间。而、当丈夫Ｒｕｂｅｎｆｅｌｄ试图站出来为女儿辩护，声称“她们是不同的”时，蔡美儿面带嘲讽地反击道：“‘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是的，每个失败者都会声称这一点。”
“她们有时受不了，背着我叫我母老虎、伏地魔。”蔡美儿为两个女儿制定十大戒律，自称“采用咒骂、威胁、贿赂、利诱等种种高压手段，要求孩子沿着父母为其选择的道路努力”。
正如蔡美儿在她的新书《虎妈战歌》介绍中所言，“这是一个母女三人的故事，关于莫扎特和门德尔松，关于钢琴和小提琴”——本来，这也许只是一个“如何成功地登上卡内基音乐大厅的舞台”的普通励志故事。
众所周知，曾因儿子郎朗耽误了两小时练琴而逼他去跳楼的郎国任也许能将这个故事讲得更好。
但是，当郎朗父亲因为提到当初“虐待”儿子的经历而泪流满面时，耶鲁法学院教授和美籍华裔移民这两个身份却让４８岁的蔡美儿成为了红遍美国的“中国式虎妈”。
“为什么中国妈妈比美国妈妈更好”——在《时代》把蔡美儿作为封面人物之前，这是《华尔街日报》的报道标题，有意无意地把东西方教育方式拉到了比武场内。
事实上，即使在中国大陆这个本应是“虎妈”聚居的“野蛮王国”里，很多妈妈也不买蔡美儿的账——著名海归洪晃就直斥蔡美儿的行为简直就像“地狱老母”，另一位中国教育专家则断定虎妈是“有着一副冷酷心肠和手摇鞭子的监工”，并称“街头卖烤红薯的妈妈也可以做到。”
蔡美儿，这个“在家里只说英语、吃西餐、信仰基督教、亲戚朋友都是洋人的时尚妈妈”，为什么就成为了东方教育的典范？
如果只是纠缠于那些很可能被夸大的“虎妈”细节，蔡美儿并不足以成为全美国探讨的公共话题
在成为耶鲁大学法学院教授之前，蔡美儿走过了漫长的道路。她的祖先最初从中国移民到菲律宾，１９６０年，也就是她出生的前两年，父母才移民到美国。
和所有初来乍到的移民家庭一样，奋斗和每日上进是家庭的主旋律。“我的父母刚到美国甚至穷到没钱交取暖费，夜里不得不抱在一起度过整个冬天。”她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一个男生一边模仿她英文单词Ｒｅｓｔａｕｒａｎｔ的发音一边哈哈大笑，当时她就发誓要改掉中国口音。
蔡美儿的爸爸每晚工作到凌晨三点，一双鞋子穿了八年。她妈妈是典型的“中国妈妈”，永远觉得她做得不够好，哪怕今日蔡美儿被各地邀请演讲，妈妈依然会批评她语速太快。
严厉的家教营造着这个移民家庭的主要氛围。她们姐妹三人在家中都要说汉语，如果一不小心说出英语单词就会必遭父母筷子敲桌的待遇。父母能够接受的女儿的学习成绩只能是Ａ。如今，蔡美儿似乎可以用自己的成就——一个受普遍尊敬的职业来证明这种教育方法的可行性，并且，她打算在她女儿身上继续实践这样的教育方法。
但是，如果说蔡美儿代表的是美国人心目中的“中国教育”，如果仅仅围绕着东西方家教观念的差别，“中国虎妈”或许还不足于被全美国热议——更多美国人认为蔡美儿勾起的是民众对这个国家衰退的恐惧和对自身的反省。
２０１０年底，中国学生首次参加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ＯＥＣＤ的一个学生评估项目，上海学生取得了所有３４个参试国家中最好的成绩，这让美国坐不住了。《纽约时报》援引里根政府时代教育部官员切斯特费恩的话说，这使他又有了当年苏联抢先将人造卫星送入太空时美国人的震撼感。
５０年前，美国的中小学教育就饱受诟病，在苏联发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后，更是朝野震动。不到一年，国会就通过了国防教育法案，每年投资数百亿美元用于改善美国的教育体系。五年之内，美国人开始在太空中围绕地球，十二年后，阿姆斯特朗被送上月球。时至今日，美国的太空科技已经远超当年的所有对手。
这一次，《虎妈战歌》再一次刺中了美国人的神经。
“想想吧，这是一位在育儿问题上全心投入的母亲，她的身后是成千上万同样雄心勃勃的中国妈妈，她们的孩子将在以后的竞争里打得美国孩子满地找牙。”
对大多数美国家长们而言，不论蔡美儿说的对不对，在“虐童”问题上进行口水式的反击很快结束，接下来是真诚的反思。“我们真的要失败了吗？我们的教育存在哪些问题？我们的孩子如何避免成为失败者？”
“虎妈妈”的文化惯性
现实中的虎妈，也未必如书中表现的那么严厉。事实上大女儿索菲亚有一个男朋友，当蔡美儿在纽黑文的家中接受各路记者采访时，他们的笑声正从二楼传来。小女儿露露则被允许辞去了首席小提琴手的职务，改打自己喜欢的网球。
“她和莎拉·佩林一样精明，她们都说出一些偏激的话来引起关注，不同的是佩林为了竞选，而她则获得码洋。”一位美国读者说。
在蔡美儿的眼中，那些“严厉的词语”，只是“想幽默地表达这个育儿的过程”而已。
但同时，蔡美儿也表示，“……两种教育方式应达到一个理想的平衡状态。开头的那个人，也就是《华尔街日报》节选部分中的那个母亲，和结尾的那个母亲不完全一样。简言之，我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书里有相当一部分讲的是我决定放弃但并不是完全放弃那种严格的移民教育模式。”
严格地说，这是一个非中国本土“华裔妈妈”的故事。很难说这是一次中美文化的碰撞，而更像是美国人自身对教育方式的一次反省和再认识。
不过无论如何自省，绝大部分美国人对深入他们骨髓的基本精神仍然坚持不移，正如一位美国家长在围观了众多文章之后，饶有兴致地在博客中写道：“当我敲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的女儿正走下楼来把自己往沙发上一丢，她说：‘学习了半个小时，该看看电视了’。我清楚，一时半会儿我们去不了卡耐基音乐大厅了。不过我尊重她的选择。”
换一个角度，这虽然是一个“华裔妈妈的故事”，但“我想打破亚裔富不过三代的魔咒”的虎妈战歌早已在中国嘹亮——“打造优生”、“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的商业蛊惑如雷贯耳，“２４小时记下１０００个英语单词”、对４岁幼儿的“思维训练”等铺天盖地……在这个“拼爹”时代，当权力法则左右了教育法则、社会法则，从再过独木桥的考研大潮到各地穿梭赶考公务员的大学生兵团，我们的教育，似乎已经将我们的孩子打造成一个个攫取社会资源的利器。
蔡美儿不是一个孤立现象，而是越来越多华人进入美国后，展现出资源不均衡分配社会造就的思维惯性、文化惯性。
在虎妈风波中，旅美教育学者，迈阿密大学孔子学院院长黄全愈讲了这样一段故事：１９７９年，中美两国互相考察对方的基础教育。中国考察团看到美国学生还在掰着指头做算术，于是得出结论：２０年后中国会超过美国；美国考察团看到中国学生那么刻苦，得出的结论是：２０年后美国会落后中国。
“现在来看双方都判断错了。中国人喜欢看人家的短处，其实那不一定就是短处；美国人善于看人家的长处，但那也不一定就是长处”。
正如《时代》周刊所说，“我们该做的或许是想一想她的观点为何触动了我们，并以此推动我们改进，就像我们的前人做过的那样。”
相关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