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庆杰:小说与时代的精神对接
■山东作家系列
从底层打工者到著名作家,在邢庆杰身上,显现的是一位作家艰难的文学历程。他试图挖掘出小说之于当代社会的意义,以及物质世界里,如何定位精神价值的存在。
邢庆杰,德州禹城人,1990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中短篇小说一百余篇、小小说四百余篇计二百多万字,出版《玉米的馨香》《战地情节》《油菜花开香两岸》等21部小说专著,获山东省泰山文艺奖、冰心儿童图书奖等,系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德州市作协主席。
从故事到思想:
小说内核的“升级换代”
和很多初写小说的作家一样,邢庆杰也是从写故事和编故事开始炮制小说的。“我的故事来源非常丰富,24岁之前都是在农村度过的。大槐树下半荤半素的啦呱,田间地头的闲扯,还有女人们的家长里短,村子里发生的真实事件,都是最初的创作素材。”
可是,故事仅是小说的基础。他逐渐意识到,小说仅满足于故事的层面是不够的,必须坚持小说文本的美学原则,有意识地去改变故事。“小说完全脱离故事是不现实的,但一个小说家,不能为故事而写作,应该以高度的审美意识重新诠释故事和故事的意义,利用故事这个载体来展现自己想要表达的思想。”
目前的时代,小说的很多功能让位于电影、视频等影像传播方式。小说最基本的讲故事的功能也在发生变化。对此,邢庆杰说电影是文化消费,观众看了后得到一些视觉享受。小说和电影是两码事,百分之五十是作者在写,另外百分之五十需要读者感受。很多小说改编成电影之后并不理想,小说的艺术性电影很难表达。
有一年,他回老家串亲戚,四姨讲了一个四姨夫杀死鬼子的故事。后来,他在禹城县志上也找到了这个故事:抗战时期,一个日本鬼子跑到了四姨夫的村里,这个村离县城只有几里路,叫范庄,紧靠徒骇河西岸。鬼子进村后,正好碰上四姨夫的叔伯妹妹,就想强奸她。恰好,被四姨夫撞见,拿锄头砸死了,埋在河边树林里。后来,鬼子发现少了一个士兵,就派翻译官来要人,如果交不出人,就屠村。四姨夫去村长那里自首了。村长凑了一笔钱,买通了翻译官。不知道翻译官怎么和鬼子解释的,第二天来了几个鬼子,让四姨夫把人挖出来,事情不了了之。据说,鬼子不打算追究四姨夫的责任,主要是他没有昧下那条枪,他把鬼子的配枪和尸体埋在了一起,这就澄清了八路军游击队的嫌疑。
用这样一个故事核心,邢庆杰把它写成了人物、情节、结局、立意完全不同的两篇小说。先写出了一个短篇《四爷》,写人的命运的不确定性和悲剧性;后又写了一个中篇《油菜花开香两岸》,通过一个少年懵懂的视角看到的一个个他无法理解的事件和最后的那场战斗,通过那个时期地下斗争的艰难和残酷,来展示一个少年的成长。
“我逐渐形成了一个创作理念:写不一样的小说。争取每一篇小说都与自己以前的作品有不同的变化。”邢庆杰说。
入选《2008年中国短篇小说经典》的《像风一样消失》,他根据发生在小时候的真实事件,结合民间传说,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外来的“精神失常”的傻女人,和村里的傻瓜“傻小宝”,在村头的坟墓里自然结合,产下一个男婴,打破了原有的乡村秩序。乡医邹先生以高超的医术唤醒了“傻女人”,结果,“傻女人”成为正常人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傻小宝因找不到“傻女人”绝食而死,一个原本还算团圆的家庭就这样被邹先生高超的医术“破坏”了。
“这究竟是谁的悲哀?邹先生是对?还是错?一切没有确定的指向,我在小说中也没有任何解释,把无限阐释的可能交给了读者。”邢庆杰的纠结,是一种来自文学内核的叩问。
文学青年的个人奋斗
邢庆杰的写作生涯可以追溯到小学二年级。他在一个叫后邢的村小学读书。村里没有校舍,租了村民的两间土坯房做教室。两间房子相通,盛着二年级和五年级共四十多个学生。老师给一个年级上课,就让另一个年级做作业或到村外的树林里朗读。
读二年级的邢庆杰经常偷听五年级的作文课。老师布置的作文,他偷偷写,不会写的字就注拼音。“有一次,我大着胆子把自己的一篇作文交给了老师,竟得到了老师的高度赞扬。”多年后,邢庆杰回忆当时的情景,“也许,这是我爱上写作的第一个动力。”
邢庆杰五岁丧父,母亲一个人抚养兄妹四人,还要偿还父亲生病时欠下的债务。1986年夏天,他16岁,初中毕业。此时,大哥已结婚,二哥将要结婚,家里的房子还是低矮的土坯房。
作为全村最穷的一家人,“我心里时刻像塞了点儿什么似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和自卑感”。他选择了辍学,承担家庭重担。家里人对他的辍学,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支持或反对,村里还从未出过一个因读书而“出息”的人。
这时,大哥、二哥已经分家单过,家里只剩下了母亲和妹妹。家徒四壁,做生意没本钱,人均只有八分地,也无法做文章。走投无路的境况下,朦胧的“作家梦”重新清晰起来。“我写作的初衷并不高尚,只是不甘心一辈子做一个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想用写作改变自己的命运。”
第一篇小说写的是初恋,他用了一个多月的晚上时间,写成了三万多字的中篇小说,题目叫《巷情》。数易其稿后誊写清楚,满怀信心地寄到一家杂志社。两个多月过去了,稿子石沉大海。在漫长的等待中,他又对这篇小说进行了反复修改,共寄了十四家杂志,那是他当时知道的所有杂志社。“一年多的时间,我都在修改、完善那篇小说,并无数次梦见那篇小说发表了,无数次狂喜而醒。却没有得到任何杂志社的一点儿消息。”
刚开始他什么都写,小说、散文、诗歌,主要写小说,四年写了五、六十万字,往外投了二百多次稿,却一篇也没能变成铅字。小说没有发表,流言却传开了,说白日做梦的也有,更有认为他神经不正常的。这一年,他已经24岁了,在农村,算是大龄“光棍儿”。
在一位哥哥的帮助下,他到一家建筑公司当了小工,每天挣五块钱。收工回家后,无论有多累,他仍然坐在书桌前继续编织小说,对写作痴迷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每天上工带着书,中午抽时间看;晚饭后必须准时坐在书桌前,否则心神不安。”
由于干活认真,邢庆杰经常得到工长的表扬,从事建筑业不久,就由一名小工转为技工,又因能看懂图纸成为小头目。建筑公司解散后,在朋友的鼓动下,他成立建筑队,在农村承包民房工程,无意之中成了包工头。
每承包一家民房,他都要东家给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每天上工后,先安排完工作,然后趴在桌子上读写。
1990年5月,第一个小小说《爱的准绳》在内部刊物《杜鹃》上发表。之后的几年间,作品发表出奇顺利,几年时间他发表了50余篇小小说。1994年初,他应禹城市运输公司的聘请担任了办公室秘书。这一年12月,第一篇短篇小说《绝症》在《山东文学》发表。
至今日,邢庆杰已经发表中短篇小说一百余篇、小小说四百余篇计二百多万字,出版《玉米的馨香》《战地情节》《油菜花开香两岸》等21部小说专著,获山东省泰山文艺奖、冰心儿童图书奖等,成为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还担任了德州市作协主席,《鲁北文学》主编。
写作深处的困惑:
作家与小说灵魂的距离
相对于西方文学作品,传统文化对邢庆杰的影响更大。“写长篇小说,还是要写本土的东西,首先想到写乡村,以后乡村离我们越来越远,乡村叙事会消失,要留住乡村记忆。”
回顾自己20余年的写作历程,邢庆杰感觉自己“还在路上”,“一直对自己不满意,越往前走越不满意,最好的作品还在后面。”
作为德州市作协主席、《鲁北文学》主编,邢庆杰每天陷在繁忙的工作中,只能用周末的时间来写小说。今年,他计划写两部长篇小说,一部是乡村题材,和自己的生活经历有关;另一部是经济题材,展现当代都市的经济生活。
一个作家的困惑在哪里?“不能突破自己是最大的困惑,觉得自己能写出好作品来,它就在心里,”邢庆杰说,“这几年,因为工作原因,总体来说读得多,写得少。但我感觉到,自己的内心离小说越来越近,离得越近,越感觉到它的博大、深远和无边。渴望有一天,能真正地触摸到小说的灵魂。我相信自己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但究竟能走多远,还是一个未知。”
“以前写出一部作品会洋洋得意,自我感觉良好”,而今,稳重的踏实感使他能平常看待笔下的文字。只有清醒认识了自己,才能走得更远。“小说不一定越写越好,40岁写的也不见的比30岁时的作品好。艺术是很折磨人的,不是想超越就能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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