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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三部曲”: 姜文的民国对话

2015-05-01 11:22 未知/ □荆棘 /

 

  最近,在杭州出席导演生涯20年活动的姜文宣布新片为《侠隐》,与前两部作品《让子弹飞》《一步之遥》共同构成“北洋三部曲”。姜文笑言,有人认为他的五部作品其实是一个故事,而他所探究的一直是真相到底在哪个方向。

 

  《侠隐》:

  “老北京的哀悼之作”

  同样是描绘乱世,同样是关于民国,姜文新作《侠隐》注定将与《让子弹飞》、《一步之遥》串联,成为姜文《北洋三部曲》系列的收尾之作。

  这部改编自张北海同名小说的电影,在文人圈子里,阿城、陈丹青、王安忆等名家早就已经赞不绝口。先说故事,小说讲述了一位青年侠客回国为师门报仇的故事,故事背景发生在民国时期的北京,当时日本尚未入侵,北平鱼龙混杂。

  主人公李天然是太行派的弟子及第三代掌门人。他的师父、师母、师兄和新婚妻子一家四口被杀,只有他死里逃生。颇令人玩味的是,李天然被救命恩人送去了美国,5年之后,他回到北平复仇,时间正好是1936年。在这样的大时代背景下,李天然面对的不只是家恨和逝去的武林,更是国家的危机存亡——七七事变、西安事变……

  在小说中,除了“一掌击毙”和“一跃上房”之类很简单的叙述,作者对武功、门派和江湖的描写着墨不多,甚至可以说十分稀少。更多的,是对老北京风土人情细致入微的描写,比如接下来这一段小说原文:

  “他就这么走。饿了就找个小馆儿,叫上几十个羊肉饺子,要不就猪肉包子,韭菜盒子。馋了就再找个地儿来碗豆汁儿,牛骨髓油茶。碰见路摊儿上有卖脆枣儿、驴打滚儿、豌豆黄儿、半空儿的,也买来吃吃。都是几年没见着的好玩意儿。”

  立足多少年后的张北海明白,他是在跨越时空的暌违,观看北京当年的回光返照。

  1936年到1937年的北平,洋人可以坐在四合院的天棚底下喝威士忌;好莱坞的Anna May Wong可以向名媛唐凤仪买到便宜珍珠项链;真光戏院的首轮西片上演着;旧派宅子里的堂会一样锣鼓喧天。中西新旧的事物都能在北京找到适当的位置。而一切的一切都必须融入四时更替的生活礼仪中,从中秋到冬至,从春节到元宵,再到清明,到端午……再到卢沟桥的那一声枪响。

  在世纪末的纽约,张北海如是地写着北平。他写的当然是一个有关巨大时差的故事。这样来看,《侠隐》并不像一部武侠小说,而更像是老北京的风土人情志,因此它也被誉为“老北京的哀悼之作”。

  姜文与“中国最后一个浪人嬉皮”:一个会以傲慢回应傲慢的人,一个爱冒险的人

  《侠隐》这部2000年就已经出版的小说,为什么会受到姜文的垂青?个中原委,恐怕要从作者张北海说起。

  正如书名二字,张北海其人,就是一个侠隐的传奇。1936年北平出生,1949年南迁台湾,后来定居纽约,任职联合国,同时为杂志撰写有关纽约生活的都市散文。看起来人生永远春风得意,然而他却是陈升那首《老嬉皮》的主角——歌词中唱“百老汇街不懂游子的心,不如归去多年以后,你要寻找最美的天空,只是那里是候鸟的去向。”说的是他。

  郑愁予也在诗中写他的酒客风骨,“山人从北海来,纽约市峰高壑险,涧谷响着车马流水,风雷洞府,彩虹有时来渲染,一切都搁在玻璃杯外。”说的也是他。

  张北海还有一个侄女张艾嘉,她形容舅舅是“中国最后一个浪人嬉皮”,《侠隐》的拍摄,就是她从中牵线的结果。

  退休之后,张北海不走寻常路,用6年时间写就25万字的《侠隐》。为了还原童年记忆中的北京城,他甚至整理出了一份民国24年的北京街道图。张北海为小说确定的两个主题是“侠之终结”和“老北平的消逝”,事关武侠,又反其道而行之,所以阿城评价:那种贴骨到肉的质感,不涉此前武侠小说一目十行的陈词。

  行走在东西方文化之间,张北海的游侠气质,在姜文身上亦可见一斑。

  90年代,当大多数电影还在以伤痕文学为主题的时候,姜文就已凭导演处女作《阳光灿烂的日子》一鸣惊人,抛开教条,用镜头凝视北京,拍出“我认为的真相”。

  迄今为止,姜文的五部作品个人风格鲜明,不迎合观众,甚至可谓都在挑战市场。他说过,自己是一个不自恋的人,一个会以傲慢回应傲慢的人,一个爱冒险的人。

  回到《侠隐》的故事中,李天然在北京城走街串巷,各色人等如走马灯般出没,其中当然不乏女人。

  师妹巧红善解人意,身上有师门的影子,李天然爱慕她,视之为红颜知己;蓝兰是富家女,娇纵任性,喜欢在男人身上试验女人的魔力,本质上还是善良聪敏;最戏剧化的是唐凤仪,她心机过人,一面周旋于名利场做烟土买卖,一面想着跟李天然逃回上海过安稳日子。

  后来战争来临,李天然在北平火车站最后一次与她巧遇,书中写:“李天然”一声叫喊,声音很熟。唐凤仪那张美丽的脸孔,正经他头上慢慢滑过。他从车窗喷出长长一口烟,伸出来一条雪白的胳膊,向他一抛,闪闪亮亮的什么,向他飞过来。天然伸手一接。是他那个银色打火机。——寥寥数笔,读来让人心里一动,小说刻画的不是虚幻的江湖,而是寻常日子里的世故人心。

  在李天然这个人物身上,可以见到姜文一直以来追求的英雄情怀。一方面,他身负使命,任重而道远,复仇的一幕,他手上两把枪,飞檐走壁的功夫还在,余光瞥到有人手探进口袋里掏枪,便“抬起右臂,猛然反手一挥,喀地一声,枪把击中左额,头骨已碎”;另一方面,面对儿女情长,他也摇摆不定,存在咬啮性的烦恼。

  同时,与以往张麻子、马走日们的嚣张气焰不同,李天然始终是落寞的,带着师门凋零的怅然若失,“四十年的武艺,一个子弹就完了”,他在普通人与侠客的身份之间反复切换,又有种无奈和讽刺。

  20年:“我所有的电影可能都在探讨到底真相在哪个方向”

  这部电影中,姜文面临的挑战不少。

  首先,他此次将会自己担当配角,诚邀金城武出演男一号,其俊朗忧郁的外形倒是颇为合宜,可是,且不论他在观众心中刻板印象太深的问题,一张口,口音上就与京片子隔膜,若用配音,又可能像《一步之遥》中的舒淇那样遭遇诟病,他能够胜任心灵深处埋藏仇恨的侠者角色吗?

  另外一个挑战,在于要怎样通过画面还原出张北海笔下静谧深沉的北京城。

  从建筑、到食物、再到风俗习惯,小说中的细节繁杂,李天然既是参与者,也是观察者。更何况,电影不同于文学,文字是轻盈的,所以张北海可以使用大量笔墨细细描写餐桌上的春饼、寒冬里的融雪,而反观电影,如果用太多器物去有意怀旧,则容易显得太密集虚伪,造成对观众的视觉绑架,用力太猛,反而过犹不及,姜文如何权衡尺度,这也是问题。

  对于姜文来说,要如何通过李天然的视角,以小见大地呈现时代风貌,勾勒一幅百科全书式的城市插画?如何将张北海对于北平故土的深情想像,付诸于一帧帧的画面之中?

  作家阿城将《侠隐》形容为“颠覆了传统武侠小说”的作品,那么,如何在改造成电影的同时保留原作独有的风韵,不与现有的武侠片题材撞车?

  事实上,《一步之遥》已下档三个多月,姜文仍然对影片引发的争议耿耿于怀。4月13日,在杭州出席导演生涯20年活动的姜文说:“有些人说看不懂这个片子,还说它是群殴的盛宴。我这么一个人要是被群殴,就说明每个参与群殴的人不敢单独跟我打,所以(他们)是要被看不起的。”

  从《阳光灿烂的日子》到《一步之遥》,很多人认为姜文所有电影拍的都是一个故事,姜文表示他所有电影都在追寻真相,“《一步之遥》里王志文饰演的王天王就停留在了一个背离真相的方向,马走日会认为,不能像王天王那样为了眼前利益背离真相。我所有的电影可能都在探讨到底真相在哪个方向。”

  讲述一代人青春成长的《阳光灿烂的日子》1994年在第51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首度亮相就震惊世界影坛,影片荣获第51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并被《时代》周刊评为1995年度世界十大佳片第一名。此后,姜文每一部作品均充满了对历史及现实的反思并以其丰富的文本、独特的风格超越了商业片与艺术片的划分,引发爆炸性的反响。

  回忆起《太阳照常升起》一度面临的资金困难,姜文表示,“外界喜欢把我描述成不近人情的艺术家,当时很多人说我超周期超预算,事实是,原定的投资金额只到了三分之一,所以钱花完了片子还没拍完。”幸好遇到了被称为台湾“电影教母”的焦雄屏女士介绍他认识英皇集团的杨受成及利雅博。三人挺身而出,才有了《太阳照常升起》这样一部电影。

  二十年五部作品,姜文直言自己确实拍得很慢,“我愿意作为活体解剖的例子让大家谈谈电影,这是很开心的事”。

  在姜文看来,自己真正拍摄电影的周期并不漫长,国际顶级制作的《一步之遥》100天就拍完了,真正花时间的其实是在剧本的筹备上,其中很大原因在于他不愿意去选很多人都会选的、很容易的路径。“《阳光灿烂的日子》拍文革,文革是有很多既定路径的,比如灾难片,但那样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