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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晓云:“又一张爱玲”的民国素人志

2014-04-14 11:02 未知/ □尹丛丛 /

 

  年近60的她,好像一个姗姗来迟,却终究要回来的老朋友。顺着那些文字,你会遇到30年前的台湾文学,60多年前的时代记忆,以及那个人们似懂非懂,又深爱不已的张爱玲……

  阔别张爱玲将近20年后,蒋晓云带着《百年好合:民国素人志》出现。这位离开文坛30年的台湾女作家,曾20岁出头就三获“联合报文学奖”,被夏志清称作“又一张爱玲”。

 

  《民国素人志》:

  大人物旁边的小人物,男人旁边的女人

  《百年好合:民国素人志》开篇就是热热闹闹一场寿宴。

  华侨金兰熹重归上海,做95岁大寿,儿孙从世界各地赶来,熙熙攘攘在酒店里打转找电梯,一群人不知迎面碰上了多少回,却无人相识,等一起进了三十八楼,才知道都是亲戚。

  有人说宁波腔,有人说葡萄牙语,有人说英语,一家人散落世界各地,在饭桌上八卦着金兰熹百年人生——她生于民国一年,为了上学,改成了民国六年——从乡下母亲去世跟着上海太太过活,到掌管账房二十四岁未嫁,再到应聘为钢笔小姐谋得夫婿陆永棠,从民国到如今,抗日、颠沛、逃亡海外都化在了八卦中,组成了第一个素人故事,也由此为开端,将本书十二个不同的女性缀连起来。

  与众多作家的精神还乡情结不同的是,生于1954年的蒋晓云从未经历过上世纪初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民国却成为她小说中一段躲不过、忘不掉的历史。小时候家中客厅里的听来的故事,长大后碰见的人、遇到的事儿,都成为她的素材。

  白先勇在书中写过尹雪艳,她的素人志中有位应雪艳,其实都是一个人。“我知道这位人物的时候她已经80多岁了,住在旧金山郊区的豪宅区,她90多岁的男朋友就瞒着他100岁的太太偷偷去看望她。我觉得特别的浪漫,激发了我对这个人物的一种想象,一种好奇,然后我又知道她就是尹雪艳,我就给她编了一生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数不胜数,从2011年开始,蒋晓云设立了一个庞大的写作计划,写38个民国出生的普通女性,她们分别出生于民国一年到民国三十八年,每年一位,一人一个传奇,时间跨度为一百年,“她们并不都是上海本地人,但她们在1949年那个历史点上刚好都在上海。”由此展开一幅不同的民国生态图,而《百年好合:民国素人志》只是第一部分。

  与众多人而言,多数人对于台湾的了解是王伟忠、龙应台笔下构筑出的眷村,自中国大陆各省迁徙至台湾的国民党军、眷属以及其后代延伸出的故事,而对于蒋晓云来说,素人就是普通人,她描写的是家国变动下的台湾外省人中小人物的命运。

  蒋晓云坦言,“她们可能是苏州人、宁波人,甚至是北方人,什么地方都有,他们不是败军,是难民。他们是被历史推着走的,有些人是正好在台湾找到工作糊口,就留在那儿,无法回来;有些人是去那儿度假的,他怎么知道回不来?他们从来不是时代的核心人物,他们是大人物旁边的小人物。”

  对于此,作家张怡微评说,“这些人实实在在地生活下来了,也是故乡变异乡,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他们不是真的没有心酸、不是从没遇上过情关。可大风大雨都过来了,不管有多失意,人总是要活下去的。乐观,也是蒋晓云笔下人物最重要的生命观之一。”

  当然,最为特殊的是,计划内的三十八位素人全部为女性。“我觉得写女人意义更大,因为历史都是男人书写的。”

  蒋晓云:离开文坛就像做了一个30年的梦

  事实上,蒋晓云早在半个甲子前已经成名。

  1975年,不过21岁的蒋晓云发表处女作《随缘》,随即名动台湾文坛。在随后的三年中,她以《掉伞天》、《乐山行》和《姻缘路》三篇文章,三度荣获“联合报文学奖”,成为台湾文坛的新秀,文学评论家夏志清更将其喻为“又一张爱玲”。

  当年的蒋晓云参加过作家朱西宁的沙龙,逃过胡兰成的课,与文坛新秀们相比,“他们很忧郁,而我却活泼得不得了。”

  有趣闻一则,一日,胡兰成在朱西宁家开讲座,已有约会的蒋晓云着实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最终带着男友赴会,只求讲座结束后,好快点跳舞去。对于此,她坦言“我不是一个有系统的被培养的文学尖兵型的人。”

  这样一个标新立异的人,自然不会做墨守成规的事。“我比同年龄的女性有自信,我有点义无反顾,觉得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做,不一定只做一件(写作)。”进入文坛五年后,做过《民生报》儿童版、《王子》杂志主编的蒋晓云突然停笔,赶赴美国留学,转而从事计算机产业,用写文字的手写起了程序,三十年未曾露面。

  世易时移,对于多数读者来说,蒋晓云的名字变得陌生;而对于蒋晓云来说,写作犹如初恋,并未离她甚远。

  2006年,蒋晓云以企业高管的身份驻留上海,住在新天地附近。每日的上班下班,她穿梭于青石板与旧房子中,仿若穿越进民国时期的旧上海。但事实给她重击,“直到一天清晨,我因为开会而早早走上这条路,却发现竟然有位工作人员在开铁门。我这才意识到,这里面全是商场,而不是我所沉浸其中的那个时代。”

  蒋晓云说,“这对我打击很大——我独自发着‘思古之幽情’,实际却好像在一个电影布景里,我所认为理所当然的上海景致,其实是人造的、仿古的,一切都是假的。”

  正是这样的慨叹,让她认为自己该为那个时段的人写些什么。先写了《桃花井》,讲的是四九年前后流离来台之人,事隔数十年之后,历尽人世变迁,老来返乡的故事。初始投出去,差点被退稿,蒋晓云自嘲,“他们说不认识我啊,毕竟我已经消失了三十年嘛。”

  2009年12月,蒋晓云的侄女将这部稿子投到了《印刻文学生活志》,蒋晓云才终于被认了出来。这部稿子先被刊登在来年的2月刊中,随后,蒋晓云登上了该刊当年8月号封面,宣告这位阔别已久的作家回归。

  这部小说在台湾文坛引起了震动,出版商将这部小说宣传为“今年春天文学出版界的最大收获”,小说家张大春说,“她是我的偶像。”

  而对于蒋晓云来说,离开与归来,“就像做了一个30年的梦,梦醒了继续做之前那件事情,只是我老了而已。”

  两代才女对决:蒋晓云“太露”,张爱玲“太隐晦”

  从出道开始,蒋晓云与张爱玲的名字牵扯在一起。

  朱西宁将她的作品定义为“张爱玲、潘人木之后‘无人可及’的言情小说家。”夏志清说的更进一步,称她为“又一张爱玲”。

  纵然夏志清对她颇为挑剔,认为她的文章缺少社会意识——“蒋晓云笔下的青年,可说是没有理想的一代,他们是在非常现实的世俗社会里长大的,只关注自己的事业和幸福,不谈国家大事,对社会问题也毫无兴趣。”但依旧掩不住对她的喜爱。

  在担任联合报文学奖评委时,夏志清还专门把蒋晓云获奖的作品《乐山行》寄给张爱玲,想要听听张爱玲的意见。

  对此,两位女作家反应不一。张爱玲一向对于此类比较十分不耐,发过“怎么凡是女作家,就要拿我去比”的牢骚,对于蒋晓云的文章,她认为写的“太露”。

  但蒋晓云并不这么想,她那时喜欢的是沈从文,对于张爱玲了解甚少,有人说张爱玲看了她的小说是莫大殊荣,蒋晓云“不觉得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对于张爱玲的评价,她的回复也颇为个性——“我当时还想说你写得太隐晦了吧!”

  时至30年后,张爱玲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增长远离蒋晓云。有人说,张爱玲写的是二三十年代的都市女人,王安忆写的是一九四九年后留在上海的女人,而蒋晓云写的则是流亡在外的这群女人的故事。

  在王安忆为《百年好合:民国素人志》的序言中也写道,“她的人物族谱与张爱玲的某一阶段上相合,但要追踪的远一程,拖尾再长一截,好比是张爱玲人物的前生今世。张爱玲攫取其中一段,正是走下坡路且回不去的一段,凄凉苍茫;蒋晓云却是不甘心,要博一博,看能不能博出一个新天地。”

  而对于此,蒋晓云显然没了当年的不羁,她答道,“在我20多岁时,在她50多岁的时候,就有人拿我和她相提并论,那当然是高攀不上的,就有点像说一个小歌星唱得好像王菲啊,小歌星是高兴的,王菲有啥好高兴的呢。所以那个时候我也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说不好不是很不识抬举。可是现在我已经到了张爱玲当时的那个年纪,回头去看,我就觉得一个人的命运、她的文字、她的创作其实都受到个性的影响,基本上我跟张爱玲真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也没有相同的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