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丰光、张锦平:艺术家的生命河流(2)
中华文明5000年历史都有这么一个过程。每一步都是这么一个过程,从大的方面来说,我们经济改革,开放文化精神窗口,汇合西方,包括现在,我们改造三角洲,都是民族发展的一个进程,古老文明必然要经历更新、洗礼、发展、创新,河水融入的过程就是一个互相借鉴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文化融入的过程。
张锦平:对,我们的黄河既有遥想的黄河,也有现实的黄河,有未来的,也有理想的。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条河,这条河流,它有那种虚幻、梦幻的东西,美好的东西被放大了,现实的困境也在艺术里得到了解决和归宿,可以说是如梦如幻,真真假假。你得迎接海洋文明这种冲击。画家只有具备好的理念,才能融入好的作品。艺术品是一种更美感的理论表达。
张霞:你们画作中光线和色彩的运用,也给了我一个触动,让我感觉很虚幻。包括画作里的芦苇这些东西给人的是现代的视觉印象,非常美,好像有一个时空历史的穿越。就这点求教二位,关于对当代黄河文化的意念表达,从绘画技术、色彩、线条上是否也有创新和改革?
宋丰光:中国画多喜欢用墨色去表现,但是这种传统技法如果放在《黄河入海流》这幅作品中使用则显得比较薄弱。因此我大胆采用了西方表现派和印象派夸张的视觉冲突手法,去体现黄河的气势磅礴,体现整幅作品的色彩张力,展现作品的气势和气象。
“母亲写作”:艺术就是一条寻找“母亲”的河流
黄河是一条母亲河,故乡是一个母带。所有艺术家无论对山河还是故乡的追逐,本质上其实就是对人类归宿、生命本源的探寻,对“母亲”的靠近。宋丰光、张锦平的《黄河入海流》及整个艺术历程,亦是如此,亦是人类和人类艺术共同向着“母亲”那条河流不断流淌的过程。
张霞:所有艺术家都有一个原点,一个情结。您说《黄河入海流》它不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河,那它是什么?涉及到社会、经济、文化、民族意识上的一条河?一个“母亲”?对“母亲”的距离和观照是否也是艺术家终生追寻的一个命题?
宋丰光:是的,黄河它是女性的,是母亲河,母亲也有它的焦虑,它生活的原则,它的需求。需求本身就是焦虑。
张锦平:“母亲”在中国传统文化定义上是被“神化”的,文化赋予她一种神圣色彩,在传统文化定义里她是无所不包容的,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她不需要乞求、祈祷。但被神化的“母亲”生活当中一定也有所求,也会和现实产生冲突矛盾,造成某种纠结。我们这幅作品表现出了这种“母亲纠结”,更人性的观照了这条“母亲河”,去体现、去思考这种无论是黄三角开发过程中,还是我们的黄河文明和海洋文明交汇的过程当中,以“黄河母亲”为典型代表的整个民族的纠结表情。
张慧萍:母亲是什么?我们的母亲是什么,比如我觉得母亲很远,有时候觉得很近。血缘上我们很近,但作为生命个体本身,没有人能替代另一个人的孤独。艺术的最终诉求,是不是也包括去抚慰、观照母亲的孤独?比如黄河?
宋丰光:是,黄河于我们也像母亲一样,它给我们营养,水源,养育我们,甚至带来灾害,但它也有它的痛苦和孤独,是远也是近的。艺术最终目的就是靠近,抚慰。从抚慰自己到抚慰情感,到抚慰“母亲”,抚慰民族的创伤和心灵。
艺术家怎么担当自己的责任,在嘈杂的欲望社会中发挥自己的功用,抚慰当代人的心灵?小的层面是个人情怀的抒发,大的层面就是普世的共鸣。这幅作品就是探讨这个东西,它是一副展现人类生活正能量的生态绘画。对自然的保护,对与我们共同生存在地球上的其它物种的同情、怜悯、观照是艺术家的责任。艺术家在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有自己的独立思考和责任,这幅作品想要表达和呈现的就是这种责任担当意识。
张慧萍:黄河在我们中华民族文化记忆里,曾经和我们很近,从远祖我们就离不开它提供给我们的自然环境滋养,它为我们创造了华夏文明,但它也给我们制造了那么多困难,年年的改道,黄沙铺地,甚至它也是一条害河,世代人治理它,害怕黄河的决口。它也是个苦难的象征。所以你这幅画的意向和内涵是丰富的,它不止关注母亲,也关注苦难。抚慰母亲的苦难与纠结,就是抚慰我们所有人。
张锦平:母亲承受所有的苦难,母亲的文化形象一直是在包容和承受的,是付出和抚慰的。汶川地震的时候,我画过一副以母亲为题材名为《母亲》的作品,描绘一位在地震中死去的母亲,在大灾大难的废墟中双臂紧紧抱着怀里酣睡的婴儿,紧紧护卫着满脸恬然的孩子。从地震母亲到黄河,这个“母亲”的大爱的文化形象其实是整个民族的。艺术作品所能抚慰和打动人心、救赎人心的就是这些感情力量。这种感情的力量来源于“母亲、母性”。艺术的功用就是关怀,关怀“母亲”、观照母亲的包容和苦难。《母亲》和《黄河入海流》都展现了这种“母亲情感”。
张慧萍:对,这就是这幅画传递给我们的感受。黄河文明是我们基因里带的东西,和我们就像母亲关系一样,它带给我们一些很好的东西,但是当我们奔向海洋文明的过程当中,依然要回馈给“母亲”反省的能力,反过来关照到“母亲”。“母亲”给予我们的乳汁里也有我们应该切断的一些东西,比如我们要黄河入海口,比如和黄河切断一部分历史,这导致了我们和“母亲”的关系忽远忽近,就像以前形容夫妻关系的一句话,叫至远至近,至亲至疏。深厚的情感纽带,几千年的脐带关系,互依互存的文化记忆,突然割裂,造成的冲突和痛苦都非常尖锐的,印象深刻的。
由卫娟:我们只有继承了母亲给我们的东西,然后切断一些东西,我们才能成为一个独特的个体。你20岁看母亲和40岁看母亲是不一样的。
宋丰光:你说又近又远,实际上也就是代沟的意思。我们和文化黄河中间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时代。绘画是这么一个过程,人也是这么一个过程,一个个里程碑和时间的沟壑。就像你说的,你定格在一个身后的时间里,每走一步,30岁回头看是一个样子,40岁再回头看你身后的河流和痕迹,又不一样了。
张慧萍:对,所以你笔下是在不断进行变化的。你的心变了,境肯定也变。人生就像河流一样,你的使命就是流淌。历史上黄河改了很多道,那是因为地理原因。其实人生也一样,人生当流不动的时候,很多创作走不到头的时候,必定要创新。你画黄河,黄河和黄河不一样,流的过程当中,很多分支都在创新,这个河就是不一样的。人类上下五千年,一条河澎澎湃湃流了这么多年,就像每一条小河一样,每一个浪花不一样。所以每个人心里跟河流是不一样的,流入的黄河会不一样,这个不一样是非常难的,创新多难!成长就是回头看你流淌过的那些河流的时候的一种自省,对自己、对“母亲”的自省。
■观点
生命就是一条大河
□杨梅
人人以为人生或者艺术是从小到大,从俗到雅的过程。但生命只是一条河流的过程。一个河流入海的过程。
艺术家的从“雅”到“俗”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话题。其中以齐白石的案例最为典型,齐白石出生穷苦,少时以木匠维生,但酷爱艺术。
17岁时,齐白石背着木箱四处做活。在一个主顾家,无意中发现了一部《芥子园画谱》,齐白石如获至宝,厚厚的一部书临摹了很多遍,借鉴古人技巧,掺入自己观察。成为一个技艺精湛的画匠,他的画作总能惟妙惟肖,也能受人喜爱,三十多岁时已经能够靠卖画养家了,但始终不能成名成家,自成一派。
55岁时,齐白石来到北京,陈师曾见到这个“乡下老农”卖画篆刻的润格,十分喜欢。陈师曾把金石派和吴昌硕的画风介绍给他,并劝其“变法”。
1919年,在陈师曾的启发下,齐白石开始了对自己艺术的反思,在笔墨上师法吴昌硕,力求精炼洒脱,开创了气势恢弘的大写意派,并首先开启了“红花墨叶”派画法。他常常把文人们视为粗野的乡村瓜果、蝈蝈、蝗虫乃至筢犁、锄头等拿来入画,反“雅”为“俗”。终开一代流派,成为当世大家。
齐白石成名后弟子不下千人,他却告诫他们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它要求做画者不但要学他人之长,还要有自己的创作思想。
与之相似的还有艺术家杜尚,在1917年,杜尚将一个从商店买来男用小便池起名为《泉》,匿名送到美国独立艺术家展览要求作为艺术品展出,成为现代史上里程碑式的事件。1919年,杜尚用铅笔给达芬奇笔下的《蒙娜丽莎》加上了式样不同的小胡子,于是“带胡须的蒙娜丽莎”成了西方绘画史上的名作。
杜尚的例子国内亦有体现,师法自然的大师黄永玉前半生笔触严禁,及到老年,如厕、大便、孩子,皆能入画。
艺术历来就不仅仅是一门技术,更重要的是一种人生境界,是一种坚持、一种创造,一种是人与自然的相通,是一条不停自我更新的河流,永不停歇的流淌,是废旧立新的创作。宋丰光、张锦平的《黄河入海流》便是如此。他们从马踏湖或者沂河出发,从工笔到写意,在艺术上不停汇入更广的河流,直至黄河口。而黄河到底是什么?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条黄河,黄河是每一个人的。他们放弃了一条黄河,又创作了一条黄河。艺术上,他们是自己的河流,黄河面前他们描绘出了自己的黄河。
这个黄河不属于过去,甚至远在未来,它没有存在过,亦不是全部的真实。他古老的水光天色和现代的机械轰鸣一起,自然融洽,只存在于创作者自己的生命里。艺术的黄河只是画家自己的生命大河。
古人讲,“大河流水小河满”,恰恰相反,小河流水大河方能满。只有个体有独立的个性,一群人才有个性。
一个人的个性仅仅是性格,一群人有个性,就是文化,就是民族文化。容纳不同的个性才形成了文化的丰富多样。宋丰光、张锦平的河流,正是艺术这条个人河流和文化这条大河的互相奔涌。艺术需要每一个人的生命和河流。而从艺术到人生,每个人,每条生命,寻找的也正是这条流淌着自己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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