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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卫娟专栏:怎么爱你才算对

2014-11-08 15:16 未知/ □由卫娟 /

  ■由卫娟专栏

 

 

  自从田朴珺隆重推出“男闺蜜”罗振宇,大赞他是“一个坚持60秒的男人”之后,我也成了鼎鼎大名《罗辑思维》忠实粉丝。每天早上,田朴珺是听着他的声音起床的,边听他天南海北的聊,边刷牙洗脸,然后被他逗得哈哈一笑。我要高大上的多,多在上班的路上哈哈,当然,有很多时候是笑不出来的,比如10月2日,这个罗胖质疑“孝顺”,挑战了很多人的道德底线。

  “在家庭内部,大家都应该彼此善待,一旦要强调子女对父母的单方面义务,那就会带来很多问题:父母说啥子女都该无条件服从?如果不是这样,那服从和不服从的边界又该怎么划分呢?人类进入现代社会之后,用平等和尊重这两个要求就已经可以协调人和人的日常关系了,不需要再强调任何单方面的义务关系,什么忠孝节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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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姑姑,曾是著名的“五分大王小代数”,也把儿女培养成了美产博士。因之,姑姑大名鼎鼎,被不断请教和效仿,可惜没有任何一个追随者能够和她一样培养出一个14岁的大学生,而且这个大学生在中国科技大学读理科、转学山大学中文、考到国外学哲学,最后换专业搞人工智能,简直文理兼修一超级学霸。在这样的榜样带动下,我的三弟留学德国,我的侄子考上清华,我和我老公,作为山大出产的土鳖学士、硕士,在我的家族简直弱爆了,只能暗暗把洋博士帽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代。不想,我的长女刚上一年级,榜样姑姑就改变了游戏规则。

  这一年,她突发脑血栓,导致半身不遂。

  退休之后,姑姑精力充沛地投入到各种健身修身狂热中。每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会得到她新的教导:学香功、食用酵素、吃素、抄写《了凡四训》、念经、放生……当我远隔重洋的表姐在每天的例行电话中发现她吐字不清时,她已经发生脑血栓一天,并坚持认为多念几遍经、多磕几个头就会好的。堂弟迅速驱车直奔南部山区姑姑的清修之地。后期治疗恢复得不错,但因为延误,姑姑还有些行走不便。

  在姑姑住院期间,我大爷家、我家、我四叔家以及小姑家四家排班轮值,一次24小时。鉴于表姐生病住院,而表哥和表嫂要同时照顾他们两家的3个孩子,大家劝他们不必回国。姑姑对此默然。表哥表姐出于孝心,委托国内的亲人请护理。我跑了几家中介才定下人选,特意选了一位佛教徒。

  于是姑姑在病房里大放悲声,震惊全楼,砸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她要强了一辈子,从不麻烦别人,从不浪费,居然要花钱请一个陌生人来照顾她的吃喝拉撒?我和我表哥表姐被斥为彻底西化、用花钱来掩饰不孝的本质。

  护工不了了之。然后就进入到让表哥辞职回国环节。表哥表姐去国20年,回国水土不服,必须饮用某品牌的瓶装水肠胃才安。还是姑父深明大义:他们连句过年的话都不会跟领导说,回来如何适应?孩子们的事业都在上升期,中断岂不可惜?姑姑态度强硬:不孝是大罪,就是得了诺贝尔奖也是德行有愧要遭报应。表嫂不同意回国,建议二老出国。姑姑不让步:养儿防老,她不回来,儿子回来,不行离婚。可怜我哥哥左右为难。我就笑劝:这不是要唱《孔雀东南飞》吗?哥哥不是风筝,你让他出国,他就赶紧考托福,你让他回来,他就得无条件接受!他不光是儿子,也是丈夫和父亲。姑姑正色道:孝顺孝顺,孝就是顺。

  这场战争持续了一年多,直到表哥表姐回国又返美还在继续。当年姑姑有多“辉煌”,现在她就有多“威权”。她并非为了一己之私,也不是不理解养老社会化的趋势。在她的三观里,她给予了他们生命,是他们世俗意义上成功的缔造者,也必须在道德意义上督造他们的完美。在她终于有时间研究《弟子规》以及佛教经典后,她致力于在自家建立一种符合传统伦理的秩序。作为旗帜鲜明地“不孝”的一方,在数次名为商量实为训斥之后,我发现事实的真相诚如罗胖所言:

  我们和父母的战场不在于爱和不爱,而在于服和不服。

  我有一千条理由一万个理论反对姑姑的“专制”,却在姑姑的眼泪和类似的新闻下败北:

  10月25日,嘉兴一对空巢老夫妇被发现双双在家离世。连续3个星期,儿子打不通家里的电话,匆忙赶回家中,发现悲剧已无法挽回。警方推测老陈因触电意外而亡,而患老年痴呆的老太太,则因无人照顾,死于脱水和饥饿。

  在一个养老产业不发达、社会保障不丰富的现实中,即便我们接受了一些普世价值,也必然要遭遇系统不支持的尴尬,每个人都在现代化的细节中血肉模糊、心神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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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这个谎言如此绝对。我常听老人们这么劝我,然后自然地用来对自己的孩子威逼利诱。

  自从父母来济南帮我照看孩子,我们三代人之间冲突不断。我父亲每天给外孙女做饭、洗衣、辅导功课、接送上学,简直像人民币和空气一样不可或缺。每天早上,胖胖的大女儿都来求援:姥爷又勉强我吃鸡蛋。在不穿校服的日子里,大女儿每天早上都和姥爷重复一个抢衣服的游戏。大女儿在楼上拼命高叫:妈妈,姥爷又不让我漂亮。姥爷认为,穿裙子不利索,孩子在校方便或会弄湿衣服,一整天都不舒服。这导致我给大女儿买的很多衣服都漂亮干净地留给了妹妹。如今,二女儿也开始争取自己挑衣服的权利。姥爷斥之为:斗嗖(得瑟之意),有那功夫学习多好。在我看来,一个人的外在是他内在审美的集中体现,他把什么水准的衣服、物质、朋友、配偶……选择到自己的生活,就成就了什么水准的自己。而这种选择,从娃娃抓起,必须的。我的理论被姥爷直接忽略,斥为娇惯孩子。我带孩子去参加一些活动,让孩子享受“同伴教育”,在一起玩耍中确定人际交往的技巧和分寸。姥爷嗤之以鼻:人家谁谁,啥活动也没参加,照样上清华。每次要带孩子外出,她都惴惴于姥爷的态度。

  在姥爷的价值体系里,衣着干净朴素、整天忙着学习就是好孩子。(他忘了药家鑫上头条时,他也是义愤填膺。)我就是这么长大的,若是胆敢对这样的思想进行颠覆,岂不证明我在质疑父母的能力和爱?在这个问题上,我是心虚的。

  “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是一个巨大的魔咒。“父爱和母爱是伟大的,这是整个人类不断繁衍并传递爱的最基本、最重要的渠道。但是,这远不是说,一个人有了孩子就自动成了好父母。”若果,就不会有饿死女儿、打死儿子的新闻频发。所以,在成熟的社会体系里,由政府监控父母对待孩子的方式,并剥夺严重不合格的父母的抚养权。

  “中国蒙特梭利第一人”、教育家孙瑞雪说:你认为这就是爱孩子和你真的爱孩子是有差别的。你是不是基于你的想法、你的恐惧、你的焦虑、你的习性来爱的?这可能就意味着你更爱你的想法,更爱你的恐惧、更爱你的焦虑、更爱你的习性。

  我常常反省:如果说,我父亲对于孩子早餐的过度重视源于饥荒岁月的恐惧,那么我对孩子社交的重视是不是源于个人拙于社交的焦虑?我对孩子学钢琴的坚持是否源于自己对音乐无知的自卑?

  我们这一代父母表面上接受了所谓的现代意识、普世价值,却不过是由“外显权威”企图隐身为“匿名权威”,用各种方法逼孩子、暗示孩子、最终奴役孩子。

  诚如一位朋友所言:你可以选择上什么,但没权利决定不上什么。这是关于上什么课外班的问题,她给孩子的回答。我也是这么干的。我支持孩子报名她喜欢的绘画和书法,强迫她上我选择的钢琴和英语,罔顾练琴已经成为亲子关系的最大噩梦。在这个问题上,我爹和女儿结成了新的统一战线对付我这个霸权人士,一个舆论攻击、一个行动耍赖。

  我们这么自然地把自己的恐惧和焦虑以爱的名义传递给孩子,如同经历过饥荒的长辈纷纷把孩子养成了胖子。而孩子没有得到过真正的足够的爱,会和长辈一样,把担心、控制当做爱。成人世界里情感畸形遍布,往往可以追溯到当事人童年的关系模式。

  说到底,我们从不曾把孩子当成另一个人来尊重、平等待之。蒙特梭利认为,每个孩子出生时都带着“精神胚胎”,华德福教育称之为“灵性”;《佛说入胎经》里也谈到在男女结合之外另有“中阴身”的到来。如纪伯伦所言:你的儿女,其实不是你的儿女,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世界,却非因你而来,他们在你身旁,却并不属于你.。你可以给予他们的是你的爱,却不是你的想法,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护的是他们的身体,却不是他们的灵魂,”

  人这一生,唯一能做的事情是成为自己。但我们以言听计从来要求孩子,他就丧失了成为自己的可能。他对父母的服从与依附,会让他习惯于外在力量的奴役。这也是我们这个奉行孝文化的民族奴隶辈出的根源。

  所以,我决定继续支持那个坚持60秒的男人,就为了每天都听到罗胖类似的话:

  每个人都在承当这样的使命——斩断那根流传到上一代人身上的恶俗、愚蠢、平庸和怯懦的链条。保护我们的孩子,不再被那个从远古浩荡扑来的潮流吞没。

  请到我为止。

  我一身当之。

  这事,知易行难。

  (由卫娟,《齐鲁周刊》执行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