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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不会永远沉默——“伤痕”电影三十年

2013-03-23 09:47 未知/ □花蜜 /

 

  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著名导演冯小刚在政协文艺界别小组讨论上发言,“大家既可以拍泰囧,同时也可以拍文化大革命这种题材。我认为拍这样的电影是用来反省的,我们经历过的这些事,是有好处的”。

  冯小刚认为,“如果不让现在年轻人了解文化大革命,了解红卫兵的暴动带来的灾难,再发生暴乱的时候,大家还是会呼的一下起来,大家会觉得拿砖头砸玻璃是件过瘾的事。”

  这一言论经媒体报道后,引起了广泛热烈的讨论,拍反思文革的电影更是大家瞩目的焦点。说到反思“文革”的电影,从80年代初到近两年,从《芙蓉镇》到《活着》《霸王别姬》等,不乏经典之作。

  反思不只是为了揭开疮疤,“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而使后人复哀后人也。”忘记历史的民族如何继往开来?“隔着30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隔着近30年剧烈的社会变迁,再看这些反思历史的“伤痕”电影,又会有怎样的感慨?它们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影像作品的意义 ,而成为珍贵的心灵史材料。

  (本专题38-41页)

 

  从“伤痕文学”到《芙蓉镇》:“活下去!像畜生一样活下去!”

  代表影片:《巴山夜雨》、《人到中年》、《牧马人》、《芙蓉镇》等

  1978年8月11日,上海街头的每个报栏前,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几乎人人都在为《文汇报》上一篇名为《伤痕》的小说而落泪。当天的《文汇报》加印至150万份。有人说,“读《伤痕》,全中国人所流的泪可以成为一条河。”美联社的报道说,“中国出现了揭露文革罪恶的‘伤痕文学’。”

  1978年年初,24岁的复旦大学中文系一年级新生卢新华把他的处女作《伤痕》贴在了班级墙报上。在复旦校园,这篇小说被迅速传抄。

  《文汇报》为了让《伤痕》顺利发表,提出了十六条修改意见:小说第一句说除夕的夜里,窗外“墨一般漆黑”,有影射之嫌,改成“远的近的,红的白的,五彩缤纷的灯火在窗外时隐时现”,同时加一句:“这已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了”;车上“一对回沪探亲的青年男女,一路上极兴奋地侃侃而谈”,修改成“极兴奋地谈着工作和学习,谈着抓纲治国一年来的形势”;一直给小说主人公以关爱的“大伯大娘”,则改成“贫下中农”;结尾处则安排主人公“朝着灯火通明的南京路大踏步地走去”。

  《将军吟》《芙蓉镇》等“伤痕文学”代表作相继问世。梁晓声的《今夜有暴风雪》和《年轮》,叶辛的《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和《蹉跎岁月》等轰动一时,引发所谓社会集体反思。

  后来,在美国生活的卢新华说,“伤痕文学”注定是短命的。1998年,季羡林在《牛棚杂忆》的《自序》里说:

  虽然有一段时间流行过一阵所谓“伤痕”文学,然而,根据我的看法,那不过是碰伤了一块皮肤,只要用红药水一擦,就万事大吉了。真正的伤痕还深深埋在许多人的心中,没有表露出来。我期待着当事人有朝一日会表露出来。

  中国电影在80年代开始涌现的“反思”风气,是与“伤痕文学”的盛行息息相关的。在中国的导演群体的创作中,形成了与七八十年代“伤痕文学”相对应的“伤痕电影”或曰“反思电影”的电影现象。这一系列电影主要有1980年的《巴山夜雨》、1982年的《人到中年》、《牧马人》,以及1986年的《芙蓉镇》等。

  这些作品,多出自第四代导演之手。第四代导演是饱经沧桑的一代人,见证了中国几十年来所遭遇的一系列浩劫,但却仍然无法动摇自身的理想追求。对于电影来说,他们表现出的态度是极度积极而充满希望的。这一点,在著名导演谢晋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影片《牧马人》以严峻、深沉的笔触描绘了主人公多年的命运,从扭曲的时代中挖掘出美,从普通人身上迸射出真与善的光辉。从《牧马人》中许灵均将自己扎根在草原,拒绝生父的财产诱惑,以及外界社会的物质吸引之余,我们看到的更多是人们在摆脱磨难后对新中国的期望,以及对自己生活与理想的憧憬。

  就是在这样的观念引领下,谢晋执导的《芙蓉镇》,并没有原小说作者古华那么悲观,电影以一个小镇上几个普通人物在“文革”前后十几年里命运的变化,从他们的个性不同程度的被扭曲、被异化,向人们展示了小人物在社会变革大潮中的踉跄足迹,以此来探讨极“左”思想的渊源,来反思民族的历史。

  这部当时引起很大争议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推动了思想解放和对动乱岁月的思考,并用艺术的形式向世人宣告了动乱岁月的终结。影片中右派秦书田被批斗后,站在暴雨里对自己怒吼:“活下去!像畜生一样活下去!”同样也阐述一种对生活决绝而痛楚的坚持。这就是第四代电影人所共执的整体价值观念——只要肯忍耐,就一定会好起来……

  第五代导演们的“人性墓葬”:“活着”的黑色幽默

  代表影片:《活着》、《孩子王》、《霸王别姬》等

  第五代导演秉持的价值观迥异于前辈,可以说,“文化大革命”这个中国历史特殊的时代,带给第五代的是更为创伤的记忆,对他们的前途与命运形成了更为残酷、更直接的负面影响。他们上过山、下过乡,甚至还在运动的波及中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他们是有理由悲观的一代人,前辈们似乎只能把运动年代看成是一场人生考验,而他们却只能见证着周遭环境的恶劣,目睹着人性的扭曲,而将这种经历定义为人性墓葬。

  在第五代导演主导中国电影发展的这一时期,文革叙述影片并不多。这其中有一定的政治原因,也与第五代导演自身的成长历程和思想形态有必然联系。第五代导演的文革叙述影片最有名的代表作有陈凯歌的《霸王别姬》,张艺谋的《活着》,田壮壮的《蓝风筝》等。

  这一阶段的文革叙述影片,大都描述了个体在时代变迁下的命运。同样是揭露文革十年给社会给人类造成的痛楚,同样是对“文革”这段民族悲剧和狂热年代的沉痛反省,但影片充满了宿命论的哲学意识,绝望的死亡气息自始至终蔓延着,结局往往也是悲剧收场,视角更客观,也更冷静了。

  电影《活着》,根据余华同名原著小说改编,影片以福贵一家的坎坷命运透出一个时代的缩影,从解放战争、大跃进到文化大革命,最后,他们的生活已经变得麻木,失去的太多,面对生活,大概只剩下“活着”。影片露出一股悲悯情怀和伤感的黑色幽默,它将历史浓缩为个人命运,涵盖着人在历史中的命运无法掌控的生命之痛。

  很多人认为这是张艺谋炮制得最好的一部片子,一部活生生的中国现、当代野史,因为正史的缺如,更显出了它的超常价值。

  张艺谋执导的《山楂树之恋》同样改编自小说,小说以知青时代为背景,描写了被称为“史上最干净的爱情”,让无数人痴迷。这部电影被认为是张艺谋向“知青时代”致敬之作。张艺谋有“知青”生活体验,又擅长画面拍得非常具有美感,几乎能够将情景还原,那种唯美感也可以幻化得淋漓尽致。影片2010年9月16日国内上映,取得1.6亿票房,打破国内文艺片票房纪录。

  谈及这两部电影,张艺谋自己说:

  一直以来,我最喜欢拍的其实还是“文革”题材的电影。当年《活着》,故事便涉及“文革”背景,今天的《山楂树》也是依托“文革”时代。我迷恋这个题材,是因为“文革”发生在我16岁到26岁之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成长时代,它对我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给我的记忆和烙印也很多。我总觉得那个时代,过去那段历史时期有很多很生动的故事,很多很特别的人性渴望。我期待可以碰到好故事、好本子,也期待电影审查制度能够宽松,因为这类题材非常难拍。

  有人褒奖《活着》,却诟病《山楂树》,如果就“文革”说事,“文革”十年,看你选取哪个角度入手,《活着》选取正面角度,写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和那个大时代底下的人的悲剧。《山楂树之恋》就绕开了主要的时代背景去选取一个角落,两个人窃窃私语的一个角落,在那个角落里解读和体味爱情,但当事人的行为、方法、内心又有很独特的时代烙印。

  姜文们的 “记忆文革”:用浪漫、青春呈现一个时代和一个国家的混乱与成长

  代表影片:《阳光灿烂的日子》、《我11》等

  对许多人来说,“文革”是一段黑暗的日子,在那个时代里,是非混淆、黑白颠倒……然而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在时代刻画和叙事观点上却独具一格,它没有表现出惯有的沉痛,而是以与政治上的疯狂相对而言较为平静的军属大院为背景,描绘了一群被危险激情燃烧的少年的生存状态——有冲动、有爱情、有性、有幼稚、有失败、有冒险,也有成长。

  《阳光灿烂的日子》根据王朔的小说《动物凶猛》改编,随着时间的推移,文革造成的伤痛慢慢淡去,文革在点点滴滴中失去原来的模样,更多成为“被叙述的”。这一阶段的电影创作者不再那么强调文革历史本身,他们或开始另类解说文革和那个疯狂的年代,或倾向于将“文革”作为一个背景,一种元素,甚至是一种点缀。

  影片通过正在成长中的青少年的幼稚和无知反映出当时整个国家和社会都处于一种无知和暴力的状态,用对青少年故事的描画,展示了一个时代和一个国家的混乱与成长。

  剧中男主角马小军的成长过程和那一时期许多人的经历都很相似,虽然未有生离死别的伤痛,只是个人简单成长的青春梦,却以它的真实而震撼人心。它带给观众的决不仅仅是一种无所事事的闲聊调侃,也不仅仅是对特殊年代的追忆与讥讽。当观众深深地为影片打动时就会发现,这部影片所展现的竟是一个意象丰富、意味深长的“社会一个人”、 “文化一心理”图景。

  姜文从自己的经验出发,挣脱了伤痕、苦难这些“文革”陈腔,在他的镜头下,“文革”同浪漫、青春一样。姜文对青春的回顾不像第五代导演有那么多的沉痛和反省,更多的是对青春及那个时代的讴歌,与第五代的中华民族的伤痕南辕北辙。

  很长一段时间里,和“文革”相关的电影沉寂了。王小帅的《我11》在2012的上映,让人们又有了新的认识。“生活的细节远比电影丰富,回忆在脑子里可以无边无际。遗憾的是,《我11》不能完完全全满足我对那个时代的完全的记忆。”

  《我11》用孩童的视角讲述了那段特定年代下少年的成长和祖国的发展。电影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没有激情澎湃的高潮,一直平平淡淡,但时刻牵动着观众的心。对于“文革”的描述,已是近几年的中国电影在这个特殊题材中走得比较远的一个。

  “电影只是电影,它就像一张画、一部文学作品,是艺术作品而已。但至少你在一个艺术作品上,在一部电影里,总要表达出你对社会的态度。”王小帅如是说,“你用你的心去做电影,至少可以争取一步步往前走,不要给自己先套上枷锁。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慢慢地推开这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