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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里的“食”与“色”

2012-09-16 07:54 未知/ □阿灿 /

  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小说《白鹿原》无疑具有重要地位。2012年9月,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电影《白鹿原》又由于技术原因延期上映。有业内人士猜测,《白鹿原》近期宣传噱头基本集中在“情色”上,临时被撤或许与此有关。

  食色,性也。白鹿原是这个大国家里的一个小角落,白嘉轩、黑娃、鹿三也是那个大时代的小人物。但无论怎样小,同样是这种延续了两千余年的封建帝国的一方小小社会,纵然虚幻,却是千余年乡土中国的一个纵切面。其间的“食”与“色”,也足以为我们提供管中窥豹的机会。

  《白鹿原》里的吃食:“我们的胃远远比思想深刻”

  翻开《白鹿原》需要一双厚重的手,才能揭开一个民族的苦难史——即使白鹿原这样一个梦幻天堂,“丰年吃不饱,灾年饿死人”也基本是这片世界的常态。

  普通人家所食极为粗简,基本以包谷面、小米等杂粮为主食,每日两餐,能吃上“豆腐脑、油饼和饸饹”就算是破费了,间或吃上一次夹老鸹头(把和成筋的面,用筷子夹着,一块一块下到锅里)都成为鹿三的梦想。

  事实上,即使白嘉轩这样大地主也只能吃麦子面掺玉米面的馍,下酒时无非也就是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丝、一盘干蘑菇和一盘熏猪肉而已,而那块熏猪肉“平时暗藏在地窖里,遇着母亲白赵氏生日或是重要亲戚才用刀削下细细的一绺”。富小地主不但顿顿是杂粮,饭后还要“舔碗”,“大碗里残留着稀稀拉拉的黄色的包谷糁子,(黄老五)伸出又长又肥的舌头,沿着碗的内沿,吧唧一声舔过去,那碗里就像抹布擦过了一样干净”。至于肉食,只有白、鹿两家“大户”婚丧嫁娶,招呼邻里,大家才能吃上一点儿。

  《白鹿原》的价值就在于,里面不但能读到唱红打黑,还能窥见清末民初中国农民的真实生活状态,包括饮食营养摄入量。

  在这种热量摄入下,从事繁重的农业劳作显然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下地干活的雇工们的饮食反比最下层的农户好一些,特别是在农忙时节,一般一天能吃上两顿馍加咸菜,有时中午还能吃点炒菜。黑娃在去郭举人家做长工时,午餐是“一碟辣椒和一碟蒜泥,竹编的浅篮里垒着四五个馍馍,腌渍蒜薹加米汤”。收了麦子,大家吃上几顿白面面条,就是一种奢侈了。只有几个最富有的人家才能将白面一直吃到八月,也只有这几户人家才能保证全年都能一日两餐。就连白灵这样的大小姐,饿了无非也就让母亲给送两个馍,还是“半是麦子面半是玉米面的”。

  由于缺乏营养,大多数人入冬以后就尽量少活动,被迫在家做起了“宅男”,好把精力保存到第二年。拿白家的大少爷白孝文为例,“整个一个冬天喝稀糁子凑合到腊月。到白鹿镇的馍铺里买了五个白生生的罐罐儿馍,向馍铺掌柜讨了一壶酽茶喝了,算是自己给自己过了个年”。

  如果遇上荒年,饥饿比世界上任何灾难都更难以忍受。“柿可当食,萝卜亦可就生。野菜野草刚挣出地皮就被人们连根挖去煮食了,树叶刚绽开也被捋去下锅了,先是柳树杨树,接着是榆树构树椿树,随后就把一切树叶都煮食净光了。剃掉(榆树)粗皮留下内瓤,剁成细末儿和水熬煮,就变成又粘又稠的绝佳的糊糊。”连有男人养、在白鹿原上出了名的“荡妇”田小娥都不敢浪费粮食。白孝文去神禾村头家财东李龟年讨来一个豌豆面搅着麦子面的混面馍馍,居然吃出了“香甜甘美”。而像鹿三这样的长工人家,饥馑年节甚至还需要将家里的布匹和衣服拿去换粮。所谓缺什么求什么,在这种长期的饥饿困境下,难怪连书中的儿歌唱的都是“狗烧锅、猫擀面、狗择葱、猫砸蒜,一家子吃个团圆饭”。

  “情欲这件事情和繁衍有关系,它和土地的性质其实是一样的”

  恩格尔系数是食品支出总额占个人消费支出总额的比重,平均家庭恩格尔系数大于60%为贫穷,而这个系数放在白鹿原的世界里,顿时显得有些讽刺了。

  白鹿原农民的消费支出十之八九用于食粮,不但很少吃肉,连蔬菜和调味品都很少。在有限的调味品费用中,食盐还要占据相当的比例,可以说,农民的饮食几乎完全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对照同时代的冯玉祥将军对20世纪初河北农村生活的回忆:“我们在这里住了十余年,只吃过一次荤席,然而那所谓的荤席者,也不过每碗里盖了两三片飞薄的猪肉而已。”方知此言不虚。

  在封建末日严酷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下,白鹿原上农民虽然也将粮食送到市场,但却是为了交捐纳税、用细粮换取粗粮,维持本已不易的生存状态,许多农民经历着出售粮食—货币—购进粮食的过程。诚如《白鹿原》中所言:“在可怕的饥馑刚刚露出暴虐先兆的时候,各色粮食一下子就被推到至高无上的权威地位。”

  由低价出售粮食,到高价购进粮食,一出一进其中间受商人或高利贷者的盘剥,小农经济难以积蓄和发展,这或许才是白鹿原上农民一直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原因所在,也是中国封建社会农业始终无法进化的症结所在。

  这一出一进,都是在饥饿的严重威胁下进行的,正如英国历史学家陶内在1932年写到的:“在(中国)许多地区,乡村人民的处境,就像一个人永远站在齐颈深的水里,一个小浪就足以把他淹死。”

  问题就是时代的口号。当下的人们虽无饮食之忧,但精神营养的摄取也正如白鹿原上的农民一样,只为吃饱肚子,我们的精神和文化的进化是否也面临着白鹿原的困局?

  导演王全安认为陈忠实在《白鹿原》里讲述了一个身份遗失的过程,从小说写完到现在的20年里,中国人对环境的认知发生了很多变化,向历史回归这件事在现在变得很明确。

  作为一个美食爱好者,王全安曾用食物总结他的中国观:“当我们从过去赤贫的状态过来,尽管觉得吃粤菜如此莫名其妙,但是因为新鲜,以吃这个为荣、为自豪、为自信。但这二十年过去,我们都渐渐吃自己爱吃的东西,其实这就是一种回归,向自己的胃回归。”

  王全安尊重食物,同时也尊重情欲的本能,连同土地,这三者成为了王全安牢牢把握《白鹿原》里农民性格的关键。

  “情欲这件事情——和繁衍有关系,它和土地的性质其实是一样的。看似简单、沉默,但是种什么、长什么,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尊重食物、尊重情欲

  创作《白鹿原》时,陈忠实曾经给自己写过一张小纸条,上面有十个字——不回避、撕开写、不做诱饵。

  “尤其写到田小娥时,想到田小娥的精神和心理所背负的重担,便下了决心,决定不再回避情爱描写,不仅不回避,而且要撕开写,撕开我们传统封建文化中最腐朽的黑幕。”

  在王全安看来,情欲跟繁衍,也是能打破这套农耕稳定的体系惟一的原因。“它很重要,不光对个人重要,对整个族群的利益也有相当大的价值。”

  王全安把小说里的所有女性故事都集中在了张雨绮扮演的田小娥身上。她和所有主要男性都发生过身体或者观念上的关系,并在死亡之后,深刻地影响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命运与思想。

  黑娃参加革命多年没有音讯,无助的小娥拜托鹿子霖去打探他的下落。鹿子霖在宗族与革命的冲突中失去了儿子,而她则失去了丈夫,没有了男人的田小娥必须再找到一个可以依赖的男性度过困境。两个人因为报复宗族在一起做了一件邪恶的事,得逞之后,年迈的鹿子霖去窑洞里找小娥庆祝。一开始小娥骑在鹿子霖身上放声大笑,疯癫状态时,她把尿撒在他嘴里,接着她把他撵了出去,一个人在火炕上痛苦地哭泣。

  片中很多情欲的画面,最终公映的版本里,只有张雨绮的部分没被删除。 “白、鹿两家的纠葛是比较宏大严肃的背景,观众可能不爱看。而和情色有关的田小娥这条线索,是比较个人的情感线,她是激活片中人物原始欲望、对抗强大体制的一个代表。”

  张雨绮则这样解释“田小娥”,田小娥是个以性感为武器的女战士,这个女人需要斗争的人太多,只能把性感当做自己的武器,去和不同的男人斗争。

  不过听王全安讲戏时,张雨绮也曾担心自己上衣会掉,王全安说“不会掉”,两人还来了一番争论,张雨绮有点急,直接向王全安说道,“你穿还是我穿。”王全安则对张雨绮和段奕宏严肃地说:“情色不拍,还拍《白鹿原》干什么?”

  在他看来,《白鹿原》比较重要的情欲戏也是观众主动选择了关注这一点:“这也是社会进步的一个标志,正是因为前面几十年的禁锢,如今才有这么大的关注。我不敢想象一个没有情色和情欲的社会是什么样的,一定会有巨大的恶会被抑制。”

  “但是翻开《白鹿原》,你会发现情色只是它的封面,翻开它就如同打开一扇历史的门,这是陈忠实当初的睿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