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名人与活死人墓

　　近日，陕西丹凤县称投资112亿元、历时5年打造贾平凹作家村的“豪举”招来舆情沸腾。前有抢黄帝、抢诸葛亮、抢施耐庵，甚至抢“董永故里”、抢“孙悟空诞生地”的热闹，如今，又抢起活着的“名人”——从“贾平凹作家村”到“余秋雨故居”，给名人们大建生祠的背后，是无处安放的文化?

　　112亿作家村：贾平凹的角色和态度

　　距县城15公里的贾平凹老家棣花镇，曾是唐时棣花驿所在地，“村镇前是笔架山，村镇中有木板门面老街，高高的台阶，大的场子，分布着塔、寺院、钟楼、魁星阁和戏楼。村镇人一直把街道叫做官路……走过多少商贾、军队和文人骚客，现还保留着骡马帮会会馆的遗址，流传着秦王鼓乐和李自成的闯王拳法……让村镇人夸夸其谈的是祖宗们接待过李白、杜甫、王维、韩愈一些人物，他们在街上住过，写过许多诗词。”贾平凹在《秦腔》的后记中曾这样描写。

　　陕西省丹凤县，是著名作家贾平凹的家乡，也是国家贫困县，2011年丹凤地方财政收入完成1.56亿元。

　　早在2005年5月，丹凤县就推出了一个占地300亩、投资7000万元建设“贾平凹文学艺术苑”项目，但消息一经发布，许多人将7000万元的巨额投资与丹凤县财政收入只有3000万元的贫困现状联系对比，一时“让平凹和政府都比较被动”，项目陷入沉寂。

　　树欲静而风不止。最近，丹凤县又推出一个大规模的工程——商丹文化旅游产业园规划项目，称投资112亿元、历时5年打造贾平凹作家村、商山商祖文化区和龙驹老街“三大黄金旅游板块”。(4月19日中国经济网)

　　这真是大手笔，其步子之大，胆子之狂，有一种“放卫星”的味道。不知道，112亿元建的是“贾平凹作家村”，还是打造“海市蜃楼”?

　　“这样的‘作家村’本质上还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如果真能推动当地的经济发展尚可说是一件好事，倘若最终效应并不如设想一般，这样不尊重作家本人意见而强行上马的项目摆脱不了‘政绩工程’的嫌疑，而最后为该‘大手笔’埋单的还是纳税人。”有媒体如此评论。

　　舆情沸腾之时，丹凤县很快出来辟谣，如同十七年前一般称此事为“莫须有”。

　　贾平凹作家村虽然再次沉寂，但整个事件中，贾平凹的角色和态度耐人寻味。

　　“据知情者称，这件事贾平凹本来就不同意，但又不能说反对。”不同意，又不反对，好像被人绑架，投了弃权票。看似聪明，进可攻退可守，项目成了，我支持了家乡建设;项目砸了，我当初也没同意啊!

　　按照丹凤县旅游开发领导小组组长、县人大主任屈大宝的说法，“贾平凹作家村”的构想先是由商洛市和县里共同议定，这才“通知”贾平凹本人。这之前，市、县领导到西安作东请贾平凹，第一次“说这个思路”，“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这个思路在饭桌上提出后，贾平凹“也不说不愿意，但也不是很积极”，“他不好拒绝，县上要发展，他怎么能拒绝?他不好表态。”老县委书记周述武也曾发言：“平凹，你这个思想观念要改变，这不是你个人的事。你不代表你个人，你要代表丹凤，代表商洛，代表陕西。”据悉，贾平凹在苗沟水库当宣传员时办的黑板报曾得到这位县委书记的赏识，也是在他的任内，贾平凹作为工农兵学员被推荐到西北大学就读。

　　贾平凹只好叹气：“最后我说，从我个人角度，我是不同意这个事情，但是既然是为了家乡的经济建设，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这里边有很多老家的感情在里边，你也没办法处理。”

　　贾平凹将自己在整个事件中的处境形容为“身不由己”。

　　县里人称，贾平凹对老家的事情一般能帮就帮。“县里的头面人物要见他，他一般不会拒绝。”现在，县里希望这张“名片”能给当地人带来收益。 “对农民来说是好事。游客来农家院吃住花个一两百，他们得卖多少麦子啊”。

　　这个意思，贾平凹也明白：“县上弄这个事情主要是让外边来投资的，目的是这个。当地的老百姓觉得，有人投资对他有好处，可以卖农家饭啊，土特产啊，各有各的想法。”

　　对他们来说是有好处的，对贾平凹本人呢?

　　贾平凹回答：“那没有。屁好处。我要是个大人物，现在没人给你修，以后也会有人给你修故居。如果你没做出什么成就，就是现在修了，过后还得给你扒掉。那些都不用我来考虑，我也不是那么傻，叫别人来给我来修故居。道理很简单。”

　　上世纪末，贾平凹出版了一套《贾平凹文集》，共十四卷，每一卷书脊上装饰有一个字，连起来正好是刘邦的诗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当年刘邦击败英布，还师经过故乡，置酒召集故乡父老兄弟同饮，酒酣之时击筑而歌。

　　活着的“生祠”，死去的文化

　　看神州，一道道文化风景简直让人眼花缭乱，“你方唱罢我登场”。

　　最先登场的是城市抢建大广场、大草坪，越大越有脸面;抢修高楼，越高越神气……据说是抢占文化制高点，构建现代城市文明。

　　抢历史名人又是一波，抢黄帝、抢诸葛亮、抢施耐痷，连神话人物也争着抢，这就有抢“董永故里”、抢“孙悟空诞生地”的热闹。据说是在抢救历史文化。

　　最近，有的地方在地理位置上做起“文化”快餐，抢起了中国南北分界标志，这就有江苏淮安市、河南信阳市、安徽蚌埠市，抢得互不相让。据说是在发扬神州地理文化。

　　抢来抢去，真的不能不佩服一些人的“文化头脑”。明明在“抢文化”的背后有着一些官人脸面的需要，更有着利益欲望，发散出呛人的铜臭，透析着庸俗和浅薄。但他们在抢这抢那的时候，无不戴上一副无比庄严的面具，无不披上一件件华丽的文化外衣，无不以他们特有而又具有垄断的话语权，把背后藏着的庸俗和浅薄掩盖起来。他们总把百姓看得愚昧，总以为百姓看不出他们身上穿的只是一件皇帝的新装而已。

　　一些地方实在找不到历史名人了，就开始抢起活着的“名人”。

　　2008年，浙江慈溪市桥头镇就带了头，抢了现代文化名人余秋雨先生，把余先生的老宅“修旧如旧”，并将充满信心争取在最近成为慈溪市“文物保护单位”。

　　许多人在上个世纪接触余秋雨散文的时候，总有一股敬慕之情。以后，余秋雨宣布“封笔”、“退出文坛”，而且“不再参与任何文化活动”。在有人大呼可惜的时候，余大师却玩了场逗你玩儿，“秋雨含泪”之后，更频频在银屏露脸，俨然又是一个电视明星了。

　　几年前，余先生回乡，特地把已经易主的旧居重新买下，不是他将隐居故里，而是转手就赠送给当地政府。那七间的两层小楼又破又旧，自是政府不愿用为办公之所。既然小楼主人是个言必称“文化”、已经在神州名声大震的余秋雨先生，当然就要充分运用这份宝贵“文化资源”的价值，当地政府“修旧如旧”也就是必然的了。

　　余秋雨不愧是个高智商人，当地政府把他的老宅张扬为“文物保护单位”，他是既没有明确“指示”，也没有隐隐“暗示”。总之，一切与他无关，落得个文人的“清高”。其实，明眼人多能会意，余秋雨先生当初重新买下自己的旧居，并随即奉送给政府，其用意已经尽在不言之中了。倘若，余秋雨先生在媒体曝光“余秋雨旧居”将成为“文物保护单位”之后，依旧是一副事外模样，一声不吭，乐观其成，那么余先生也就难免不让自己加入到庸俗和浅薄的行列中去了。

　　记得，周恩来生前对于有人要把他在淮安的故居保留、修缮，他总是明确表示要把房屋分给百姓居住，反对作为纪念之用。当然，秋雨先生本来就不能与周总理相提并论，但在周总理面前，是不是多少会感到某些羞愧，被压出一个“小”字来?

　　国人向来善于“学习”。余秋雨旧居能成为“文物保护单位”，许多地方必定要赛着掀起一轮建设文化景点、挖掘文化名人的新高潮。然而，到了遍地皆“文物保护单位”，遍地皆“旧居”的时候，恐怕也就是最没有文化的时候了。

　　■延伸阅读

　　还有多少名人“生祠”

　　余秋雨：“慈溪老宅”成文物保护单位

　　2008年，余秋雨在浙江慈溪市桥头镇的老宅成为当地一个著名景点。余秋雨是读完小学后离开慈溪桥头镇到上海的。他的童年就在那幢2层7间房的老宅的西厢房度过。慈溪市在评市一级的文物保护单位时，桥头镇文化站站长余孟友将余秋雨老宅申报了上去。余秋雨原来所住的西厢房被装饰如旧，作为一个景点对游人开放。

　　王蒙：“巴彦岱故居”与“功勋市民”

　　1965年6月，王蒙由乌鲁木齐下放到巴彦岱，每天由市里骑着辆破自行车下乡劳动。曾有人作诗《王蒙巴彦岱旧居》： 西歪东倒黄泥屋，昔日大师有故居。土灶葵床喜燕来，似听迁客夜读书。这位从北京下放来的“落难诗人王民”因此有“巴彦岱人”的称谓。他后来更创作出大量写伊犁的文学作品，让巴彦岱这个边陲小镇为世人所知晓。

　　2010年，王蒙被伊宁市授予“功勋市民”称号，伊宁市政府还作出决定，在巴彦岱划出几分地，准备修复“王蒙旧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