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湖
编者按:
什么时候我们竟然连“黑”也失去了?耿立的散文,角度新颖,情感充沛,写出了乡村世界与“黑”有关的故事。如一位评论家所说:“李云的诗安静、从容,收放自如。善于从细微处入手,然后用她独特的视觉娓娓道来,给人波澜不惊却又忽有所悟的感觉。”本期选的两首诗,便有如此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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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删改了夜的浓度
□耿立
曾经我是惧怕黑夜的,在乡下。准确的说惧怕的是黑,不是夜。
那种黑,乡村夜的黑,现在在城市是不存在的,我努力想像那种黑什么时候在城市走丢了,在今天(正月初一)的晚上,在小城的树上,在河边,在桥头挂满了“不夜工程”、“亮光工程”的发光的东西,肆意篡改着夜。
我怀念的乡村的夜是黑和亮的均匀,星星与萤火与灯光,那是光与黑的协和,那是眼睛和心灵的福气,不是光的霸道。在暗夜里,微光如萤,有灯如豆,星如芥,弯月如痕。
古代的夜是可以测量的,那黑的深,但你又不知道深的尺度,只是一种感觉。《诗经·庭燎》曰:“夜如其何?夜未央。庭燎之光。”读这样的句子,给人的是夜没有尽头,黑的浓酽,而现在的夜黑度不够,厚黑不够。这令我怀念那种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这是小时候作文常用的,当时是用烂的词语,现在却让我感到亲昵。
初中时,在乡村的油灯下曾读过俄罗斯柯罗连科的《爝火》,多年,印象最深的是那黑和那爝火。人们说萤光爝火,爝火虽然微弱,但给人的是希望,正因为那夜是爝火的分母,夜的深透,才给了那微弱的火以背景。我在网络找到了译文,不知是不是少年的那篇,但接近我少年时读到的那篇,那时我曾抄写到草纸上:“一个黑暗的秋夜,我在一条险恶的河流中航行;没有星,没有月,天黑沉沉,地也黑沉沉,一切都是黑沉沉的。忽然望见前面河流的转弯处,乌黑的山脚下面闪动着一点爝火。闪动得又明显,又强烈,并且十分临近……”
那时写作文,曾用过这《爝火》里的词,记得写黑夜是:黑如墨水。老师在黑如墨水那里画很多的圈表示赞赏。乡村的夜就是从墨水瓶里渗出的,不,应该是从砚台里渗出的,那砚台就是曹濮平原里的池塘,到了傍晚,池塘开始面目暧昧。
那些树,草垛,鸡,狗,开始和身旁的参照物,界限不分明,大家好像接到旨意,开始披上浅灰,此时池塘里的水也不如白天清澈见底了,像是谁刚刚放进了一块墨锭,层次开始起了变化,上半部分清水里开始掺杂了如烟缕的颜色,下半部分已经有些微微地浑汤了。那时你就知道,“时辰”这两个字竟然会有这么大的神通,古人用时辰来为时间找刻度: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昳、晡时、日入、黄昏、人定。
那墨锭开始准备的时候,应该是日入,鸡开始归巢,池塘里的水已经粘染了墨色,还未浓。但墨色已经共享了,先是风把墨色传播,让平原知道墨分五彩,让父老知道了诗意。你看,那霞色中的烟囱,他们悬腕狂放,如癫狂的张旭怀素,把如椽的笔画,那笔画不再讲究横平竖直,而是浓处如乌云骤至,虚处是雪霁风定,记白当黑。真是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完全是飞白是天书,炊烟,实在是太超逸了,墨点就恰似一个个黑色的鸟巢悬在枝柯上,一个一个露了出来的,远远看去,正是墨点淋漓的垂露……
慢慢的夜色浓了,开始加深加厚,到黄昏,那时天色以黑色为主色,别的颜色只一点成分,到了人定时辰,是全部的被黑暗俘虏了,人开始如襁褓里的稚子被夜围裹,沉进夜的床铺,那是安眠的时辰。过去的夜,承担的责任就是栖息,就是把黑管好,人在黑夜就如人在子宫里一样安恬。
曾有一年的时间,我住在京城一地下室二层,但那里也太明亮,太吵闹;一些特殊职业的女性在地下室的三层,她们是流莺,不是流萤,她们的尖叫和洗漱使夜有了噪音;夜间的吵闹和光,常使我一夜一夜睡不着觉。我用棉花塞住耳朵,用枕巾盖住眼睛,但还是折来折去,辗转反侧。
一年时间,病病恹恹,当时乡间的母亲还在,我回到了老家,母亲看出我缺觉,就不打搅我,我一连睡了两天两夜。
乡间的夜多好啊,乡间的夜里也有声响,但那是老头老太们嗓子发痒而咳嗽,几声过后也就沉静了。偶尔有狗的叫声响起,即将进入梦乡的父老也知道是谁家的人晚归了,低声嚷一句或者什么也没问,就翻个身,接着倒头继nba推荐续睡。如果全村的狗乱叫,那就可能是生人过路,或是村里进了小偷,各家各户的人就会起来,操起家伙出门察看,或站到屋顶瞭望。
乡村有天然的更夫,那是狗在值班溜达,它们可以很随便地站在春夜里,对着天边的月亮发言,或者发情,也可以在电线杆或墙角撒上一泡尿做记号。乡村的狗在夜间活得很自在,很自我,没人束缚它,没人教导它,那样的狗活一辈子才像狗。只是,如今那样的狗好像也没了,因为不知道,是谁删改了夜的浓度……
(耿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委员,菏泽学院中文系主任,系国内较有影响的青年散文家。)水上纵队(外一首)
□李云
傍晚时分,小区的孩子们在滑着
滑板,什么游龙型
蝴蝶型、蝙蝠型
孩子们的滑板五花八门
什么上坡、冲刺
孩子们摇摇晃晃,却又始终
保持了平衡。
孩子们滑过来了
七岁、八岁、十岁、十二岁
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们
一起滑,像一个水上纵队
我的孩子也在其间
看着这些亲爱的小水手们
我高兴地合不拢嘴,俨然,我是一位英雄的母亲
站在岸上,欢迎儿子凯旋归来
黑房子,花房子
一针一针,几近于忘情。
整整一个冬天
她都在黑房子里练习飞针走线
现在,她刺破了黑暗
刺疼了阳光,她刺着湿漉漉的黑树枝
蜜蜂飞过的时候
黑房子变成了花房子
蝴蝶飞过的时候,花房子在树枝上
微微战栗——
哦,这动荡的美
这一刻,她开始用情人的呢喃
窃窃私语——
这一刻,她用黄金般的阳光
覆盖自己——多么迷人的疼啊
她舞动着金色手臂
舞动着!没有人知道从黑房子
到花房子,她用针尖
排列的秘密——
(李云,著名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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