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湖
编者按:
房子的散文,如同他的诗歌,细腻、温润,在城市和乡野、感性和理性之间徘徊的人,有充足的理由享受阳光和松软的岁月。赵方新的诗歌《老家》,独辟蹊径,小切口,大情感,是一首可反复品味的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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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辽阔去处
□房子
一夜无梦。仿佛应该梦到的景象都隐藏了。
早上,在篱笆墙外,和邻家男子说话,一转身他不见了。这个上午,阳光灿烂。远处飞来的鸟,忽然不知去向。我恍然记得,我离开过这个久居的城市,像伏在草叶上的水珠被突然到来的阳光蒸发到空气中。然后,某个时刻我又一次落回到这个城市。事实上,我身上发生的好多事,都被隐藏了。
我是这个城市的乞讨者。每天走过熟悉的路、见过熟悉的人。隔夜的黎明,我走到路上。我总会记不起,我和这个城市发生过的事情。秋天的早晨,落在院门外的树叶极其枯黄,像一场浩荡的死亡。曾经,我想让自己融入到每一天经历的事情里,可我发现无论如何拼命地把自己交付出来,我始终都不能和它们融为一体。
我回到了自己家院里,仍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客居的人。就像现在,无论我怎么呆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我永远能看到自己在别处。我想把居住的城市忘记。我想到,我的离开,完全因为我的存在。现在,我知道有人说:“有一个地方没人离开,也没人消失,没有时间也没有恐惧。最好的,都没名字。”我的没有任何标签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呢?
经过多个城市的长久跋涉,我走成一个人可以决绝的去处。——只是我至今不知道我要去的终极地方在哪,或者是远方,也或者就是脚下这个地方。我觉得必定有一个时刻,来告诉我所寻找的一个辽阔去处。一如我在床上醒着,脑子里是一处低地。丛林在山头之下,夕阳和整个山下的丛林,约定了一场昏暗的场景,它们要共同完成一天的时间。天空的光在坠落、隐没,像一个巨大的铁链。它们把我看到的美,牢固地锁在一片去向黑暗的地方。
“一个人和另一个离多远都好找,一句话和另一句话几生几世都碰不见。”那是一个天籁般的声音。说这话的孩子,被关在一扇门里。我从梦里,来到尘世之间。找到她到来的地方。我听到她的声音,借了我的呼吸。很久以来,我早已忘记,人是可以被借来呼吸的。也不知道,一个人最终的寻找,原来都是一句话对另一句话的寻找。那么,我的话也在找另外的话。而此时,谁在听我说话?
那时,我在一扇红色的大门外,一直徘徊。等着一个想还原尘世的孩子。而那孩子并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等待一份尘缘。我带了新鲜的水果。诸如黄瓜、西红柿、茄子、香蕉,甚至还有一份碗筷。我在等着一个人,在去向辽阔远方的丛林小道竞彩足球上,那一个石质的台子上,和她共进晚餐。那是不是我的宿命呢?黄昏降临,看见自己倒在一片草木丛中。而不知道为何倒在那里。时间的到来是一场必然,而我是吗?虫子在夜空下鸣叫,天地荒寂。如果我突然倒地而去,抚摸自己的身体,我忽然会问:他是谁?
很久之前,我正从河水里走上岸。我溺了一次水。腥浊的水灌进我的肚子里。我躺在岸边吐出水来。那时红日落下,照着半个水岸。很久以来我自以为自己水性很好,却不料差点儿溺水而亡。我坐在岸上嘲笑自己。我以为知道自己是谁,其实我并不知道。就像我看着水面上小小的漩涡,那漩涡不断的漾大,慢慢地波及到无限宽广的范围,最后我像一个小黑点,我恐惧了远方无限的遥远。
很久之后,我看见了你。听你叙述一个你不认识的自己。我以为那是和失散的另一个自己重逢。看上去,那么不可思议。那是不久前,你打开一张折叠的纸,忽然又盖上了。你听到自己的心跳。那两个字失散很久了。突然出现,像从黑夜跑到地面上的梦。原来梦落到地上,让人多么惊心。它们像一双窥视自己的眼睛。你环顾了四周,一切如常寂静。你被自己吓着了。你又看了看。它们在那里完好无损。
原来,文字是一张脸。那张脸沉思在一片幽暗的光中,此刻,它看向别处。你知道当你看着它时,它会转过自己的目光,朝向你。这一刻,所有的事物都会被你的知觉屏蔽,除了从文字中浮现出来的脸,什么都不存在了。——那天你说去看福利院的孩子们。孩子们在搭积木,他们要搭成两个字。这两个成为人名的字,完全还原成一个人。那两个字从他们嘴里跑出来,轰然作响。你一下子被这两个字击中。你的大脑里,水花飞溅。它们化成一股热流,从你的眼睛里流淌出来。啊,你说,你这是怎么了!?
地上的草忽然醒了,它们爬起来,看着太阳的光。看见光的地方会变得无限广大。那天,街道和房屋是安静的,像沸腾过的水,那么安详。我在回家的路上,有一个人正在朝南面走来。夜已落下。有人在哭,哭着的那个人没有方向。我不知道如何劝慰。我从一只鸟飞起的地方走过。那些草都很干枯,它们等待雨水。我知道春天毕竟快要来了。
老家
□赵方新
母亲从老家来看我
在村口骄傲地登上中巴
跟陌生人说起我来头头是道
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生四处碰壁
却是她脱口秀中
逃不掉的惟一主角
她这个心不在焉的儿子正烘着暖气
捧着茶杯看着报纸
打一个无主题的哈欠
她突然打了个宏大的喷嚏
幸福地对邻座说
看看,俺儿子又想我了
她从一个蛇皮袋子里掏出
粉条 面条 红枣
玉米面 青萝卜 豆腐皮
一对黑布鞋
朦胧中我看见她还掏出了
我顽劣的童年 那座土气的小村
一痕清淡到无的远山
她掏啊 掏啊
天哪,我陡然害怕起来
说不准她会掏出那爿我早已背叛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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