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湖

　　编者按：

　　散文《芳邻》，精致、感人，人情冷暖，各色情愫，蕴含在一千余言里，实则是不错的美文。诗歌《乡村书生》，寥寥数字，展现一个人的一生，实则是展现了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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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邻

　　□鹿玉翠

　　搬家之后，发现楼下住着一位头发稀疏而斑白的老人。每次上下楼经过，都能看见他在门口独自坐着。有时戴着花镜看报纸，有时就那么揽着拐杖枯坐，目光茫然，从不追随来来往往的人。

　　老人的女儿滕阿姨告诉我，老人已经80多岁了。上世纪80年代末的老楼隔音效果不好，有一次遇见滕阿姨，我道歉说不好意思，孩子在楼上蹦跳影响到你家爷爷休息了。滕阿姨使劲摆手，并指着耳朵说：没事，我爸爸耳朵不好，怎么吵都听不nba分析见!我深感庆幸，同学朋友经常因孩子在家吵，被邻居三番五次找上门来，甚至打110的事都发生过，我的邻居这么宽容，是我们的福份。

　　我理解一个老人的孤独和落寞，见他上楼就叮嘱：您老慢点!或者牵着孩子的小手站在他面前，微笑着看他，让孩子叫声爷爷。他灿烂地笑笑，嘴里含糊不清的问孩子几岁了。他知道自己听力不好，和人说话即便听不见也不多说，也从不解释自己听力不好，倒是我每次都大声和他说上几句，他回不回答都无所谓。

　　滕阿姨不住这里，她每天早上像上班一样坐车过来给老人做饭忙家务，下午下班就走。我问老人晚饭怎么办?她说晚上喝点奶，吃点别的就行了。滕阿姨很善良，每次看见孩子都要逗着说上几句话，有一次还专程敲门，为给孩子送一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竹蜻蜓。出于感激，我告诉她，有什么事让老人给我们打电话。

　　老人通常是上午和下午都在楼下坐一会，小心地走一圈，然后回家。一次回来遇见老人上楼，他一手扶护栏，一手拎马扎拿拐棍，一步步往楼上挪。我领着孩子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不敢说话，生怕他有什么闪失。走到三楼，老人站在自家门口，半天摸索出钥匙，又半天摸索着开了门，进门后缓慢地转过身关上门……

　　在楼道里遇到滕阿姨，她问我是不是姓刘，她爸说我像他一同事的女儿。我笑笑说不是，但面对老人时，真希望自己就是他想的那样。他原单位是旁边一所中学，学校的孩子们每天都从他眼皮底下过，却从没有人为他驻足。原来的同事朋友可能都已退休，现任领导未必认识他，从没见有人来看过他。滕阿姨说还有一个弟弟，却从没见来过。

　　一次在楼下储藏室放自行车，抬头发现一家的阳台上春意盎然，我睁大眼睛数了半天才确认是老人家的阳台。那些橙红、金黄的旱莲泼辣地挤满整个阳台，很难想到这些娇艳的花儿是从一个孤独老人家的阳台上开出来的。还有一天，nba预测在厨房做饭烟熏火燎，开窗通风，却发现窗外有一朵鲜艳的喇叭花，衬着碧绿的叶子蓬勃地向我俏皮地探过头来。焦躁的心情为之一动，忙探出身子去看，才发现是老人厨房外窗台上的喇叭花。喇叭花沿着一条钢筋途经我家，已爬上到六楼。那一刻，突然想到酸溜溜的一个词：“芳邻”!

　　又见到滕阿姨，我说：“你家阳台上的花真好看。”她说：“是我爸种的，他喜欢花!”我突然对老人肃然起敬了：一个热爱花的人必定热爱生命，一个愿意给邻居送去芳香的人也必定热爱生活。

　　过了一段时间，滕阿姨突然敲门，专门送来一盆银边吊兰和一小盒旱莲种子，并告诉我什么时候该种，怎么护理。

　　寒假前，好久不见老人下楼，甚是疑惑，打电话问滕阿姨，她说老人生病送养老院了，她自己身体也不好，一个人伺候太累。从那天起，我一直盼着老人再出现在楼梯口，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揽着拐杖迷茫而祥和地坐着。然而，我再也没见到他。

　　又是春天了，老人的喇叭花没再爬上来，阳台上的旱莲也没了，倒是我家的旱莲在我这不会侍弄花的人手里灿烂地开得很好。一天下班，婆婆告诉我，楼下房子卖出去，好像在装修，打电钻的声音很大。我问：“老爷爷呢?”她说好像死了。我突然感伤起来，有些不信，及至问了楼下邻居才知道元旦之前老爷爷已经去世。“他儿子回来了，在装修房子，准备搬回来住，姐弟两个在打呢。”邻居一边说，一边比划。

　　我心里埋怨起了滕阿姨，为什么不在家为老人举行个仪式?也好让我们知道老人去了，不再期盼他出现在楼下，也不再期待阳台上的旱莲开放……

　　我专门跑出去看三楼厨房的窗台，那束曾爬到六楼的喇叭花，如今只剩下干枯的藤在春天的空气里飘荡。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谁会相信它曾那么娇艳地开放过?

　　(鹿玉翠，供职于山东劳动职业技术学院。)乡村书生

　　□辰水

　　民国二十八年

　　他年方十六

　　骑德国产的自行车去临沂上学

　　挥手别乡亲

　　豪情在胸中

　　他学习数理化

　　走遍天下都不怕

　　却害怕日军的枪子

　　有一次

　　回乡途中与一小队日军相遇

　　帽子被打飞

　　头皮蹭掉了一大块

　　从此他不言抗日

　　弃学回乡

　　耕种祖宗留下来的田地

　　国军来征其从军任文书

　　他不从

　　卖地免军役

　　共军来邀其任首长秘书

　　他亦不从

　　卖房屋免之

　　建国后访遍临沂同学

　　参军者亡十之七八

　　自己竟庆幸之

　　从此只管耕种自家地

　　不教学

　　不经商

　　不从政

　　在“三反、五反”中未挨斗

　　在文化大革命中未挨整

　　一生平平安安

　　子孙满堂

　　七十来岁患病去世

　　留下课本一宗

　　他是我家里的大爷爷

　　去世时我还年少

　　一捆捆的书藏在小木厨里

　　死人的东西晦气

　　不宜动

　　我每每看着这些遗物

　　总是害怕着躲开

　　近来试图寻找这些书籍

　　问其子孙

　　皆曰不知所踪

　　(辰水，原名李洪振，“草根写作”代表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