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里的济南闺秀

　　她曾经是“辛淑荷”，是济南名士辛铸九的孙女，是中国最早接受学校高等教育的女学生，是16岁便举办个人画展的年轻画家。

　　但是在沂蒙山里，这位济南闺秀叫做“辛锐”，是提着浆糊桶刷标语的宣传员，是姊妹剧团的演员、编剧、导演，也是大青山中的女战士。

　　百花洲畔的淑荷女史

　　2008年之前，大明湖南门正对着一栋用铁栅栏围起的三层灰墙灰顶的小楼，老济南会告诉你，它的主人辛铸九是济南名士，擅长书法，风格独特，曾任省图书馆馆长。

　　1931年的一个冬日，一名少女在此临窗绘画。右上方的空白处有题款云：丙子冬十一月，淑荷女史作于百花洲畔。辛淑荷是辛铸九最疼爱的孙女，擅书画、工木刻，早年就读于济南正谊中学，那个动荡的年代，她还曾举办个人画展，将义卖所得全部捐给了抗日将士和东北的流亡同胞。

　　辛淑荷并不知道，不久以后，自己将与这种大家闺秀的生活彻底隔绝。

　　1938年，辛淑荷的父亲辛葭舟带着一家人离开沦陷的济南。一家人从章丘逃到临沂再到枣庄，却因日本人占领而无容身之地。几经思量，一向奉行中庸之道的辛葭舟携家人到沂蒙山抗日根据地参加八路军。当他们与前来接应的八路军小分队汇合时，辛淑荷12岁的妹妹辛颖赖着不肯走路，要骑在一个年轻八路军的脖子上，还信誓旦旦给他唱首歌做回报。辛颖并不知道，这位叫做刘居英的小伙子是当时中共山东分局社会部长。

　　其后，辛葭舟成为八路军后勤部门的成员，辛淑荷留在八路军队伍里做秘书，她的妹妹辛颖则成为小勤务员。辛淑荷从此变成了辛锐：这个名字叫起来方便简捷、更硬气，也更像个八路军女战士。

　　“姊妹剧团”里的姊妹花

　　辛锐换上不太合体的粗布军装，扎皮带，裹绑腿，穿草鞋，戴军帽，旗袍和皮鞋似乎是很遥远的记忆了。过去那个在温室里静心作画的芊芊女子，变成了一个英气十足的女军人。由于家庭身份特殊，以及祖父辛铸九在山东地界的影响，辛锐和妹妹辛颖成为八路军队伍里备受关注的一对姊妹花，被昵称为“大辛”和“小辛”。

　　1939年6月1日，日军出动两万余人，对鲁中山区发动第一次大“扫荡”，为了推动山东地区的妇女工作，山东分局决定建立姊妹剧团。1941年3月8日，姊妹剧团正式成立，辛锐任团长。在这里，她身兼演员、导演、编剧数职，成功编排了《雷雨》等几个大型戏剧，深受部队和群众的欢迎。

　　辛锐和女团员们不能像男同志一样拿枪，却找到了另一种更为柔美的武器。

　　据沂蒙山区的老人回忆，反“扫荡”之前，山东分局和山东纵队直属机关经常开晚会，地点一般选在农家麦场。有时候大家欢迎大辛出来唱一首，她也不忸怩，倚着一株树，或者是一个草垛，两手插进胸前束腰的皮带便轻轻唱起一首《延水谣》。大辛唱歌时，往往全场静悄悄。

　　的确，出身名门的辛锐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谁能见了人就羞涩地低下头?谁能说话体贴而轻柔，文雅而得体?谁能把宣传标语写成工美的柳体字?因此，初到部队的大辛，成了抢手的宝贝，山东省妇联用她，八路军的领导们也抢着找她帮忙整理材料，就连当地老乡也希望大辛到他们的墙上来刷标语：因为她写字像花一样好看。1939年元月，《大众日报》创刊，“创刊号”报头上的毛泽东木刻也是出自辛锐之手。

　　最后一次握手

　　在位于临沂城区金雀山脚下的华东革命烈士陵园，有一座墓碑上镶嵌着一张双人合影：背景是一个泥土房的门框和大片的天空，也许有人将他们从两边往中间推搡过，一对男女有些局促的头挨着头。他们都穿着四个口袋的八路军服装，戴着军帽。男子戴眼镜，一介书生模样，笑容厚道而腼腆。女子双手放在胸前，轻卡腰间的皮带，虽戎装在身，却透出秀美气质。

　　据与辛锐一起学习过的同学高波介绍，辛锐的丈夫陈明是福建龙岩人，参加过长征，抗战初期任中共山东分局党校校长，是出了名的秀才和理论家。“当时婚姻均是组织介绍，姊妹剧团成立当天，辛锐与陈明结婚了。他们不在一起工作，聚少离多，但两人的恩爱在当地却是出了名的。后来辛锐怀孕了，由于当时对敌斗争形势严峻，她吞食了18片奎宁流了产。”

　　这张照片是辛锐与陈明的唯一合影。

　　1941年底，日本调动五万伪军对沂蒙山区开展“铁壁合围”大扫荡。11月30日，在费东县大古台村，正率部急行军的陈明与辛锐相遇。他仅举起右手跟妻子打个招呼便匆匆而去。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翌日，陈明在激战中牺牲。辛锐也小腹中弹，右膝盖骨全部被打掉，左膝盖骨被打掉一半，被送到山东纵队第二卫生所驻地火红峪村。

　　据当时给她送饭的村民王瑞兰讲，那时候她与丈夫聂凤立用铺着新婚被褥的门板把辛锐抬到离家一公里外的山洞养伤。“每次去她都是睡着，有时疼得‘俺娘俺娘’地喊，让人心疼，俺一直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12月17日清晨，辛锐在去山东纵队第二医疗所换药途中被敌人发现。为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她严令医务人员撤退，自己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那一年，辛锐2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