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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娃”:从乡土走向现代

2011-07-03 18:09 《齐鲁周刊》/ 解永敏 顾玉雪 /

  本刊专访画家刘德润、李燕——

  6月11日,为庆祝上合组织成立十周年,“世界著名华人美术家环球之旅”前往哈萨克斯坦举办两国艺术家画展,这其中有一对艺术夫妻,那就是山东籍油画家刘德润和李燕。

  从“沂蒙娃”一举成名到如今的美国拓展疆土,“从乡土走向现代”,看似代表着刘德润和李燕不同的艺术阶段,但却是一样的母题。正如刘德润所言:“被太多的血、汗、泪水浸透的土地不会没有悲哀,把悲哀融于躯体,躯体融于画作,艺术也就有了生命,生命也就成了艺术,这也是东西方文化的结合点。”

  刘德润的意境之门:“没有表情才是最好的表情”

  1970年代,黄河岸边爱好画画的小青年刘德润正埋头为各公社画主席像,为“有一次挣了200多块钱”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他也许不会想到,30多年后他和妻子李燕会以“世界著名华人美术家”的身份来到哈萨克斯坦——他学油画的那个年代,素描、色彩观念都来自苏联。

  在他家四壁挂满油画作品的客厅里驻足观望,从《秀秀》里的现代少女,到《沂蒙娃》里戴着虎头帽的山村幼童,无一例外都是没有笑容的面部特写,似乎有一种类似青铜器的感觉和金石的味道,却又让人感到一种扑面而来的情感和冲击力。

  为什么他画作里人都没有表情?

  记者的疑问似乎打开了刘德润的心灵:“没有表情才是最好的表情。”李燕则总结为“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油画讲究写实,但在刘德润看来仅仅逼真还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要在画面上表现出“最本质的存在”。这有些禅门“不立文字”、“言语道断”的意味。而要想倾听这“无言之言”,须先进入画家的意境之门。然而,这一扇“无门之门”,要到哪里才能寻觅到?要怎样才能打开?

  对于刘德润而言,这也正是他的艺术母题。而孕育他的“子宫”,正是老家那片永远的故乡。

  他出生在山东省齐河县的黄河岸边,小时候家里特别穷,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四岁时的一个冬天,他穿着破棉衣第一次跟着爷爷爬上黄河大堤,黄河的雄浑刻进他幼小的心灵。之后,他画画的兴趣日渐浓郁。“黄河滩上,小学课本里,干活休息时的路边地头,都留下了带着憧憬的图案”。

  工夫不负有心人,“文革”闹得最凶的时候刘德润“自学成材”了,天天有单位请他画毛主席像。虽然创作单一,但那油的气息和绷紧的画布,让他由衷地喜欢。“那时我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在农村劳动,一条是上各种学习班,版画、年画都有,就是没有油画。”

  这让爱上油画的刘德润有些遗憾,但在那种环境下还可以画画已经让他知足了。1976年,他创作的年画《鱼水情》、《竞赛》被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1977年恢复高考时,28岁的刘德润考进中国美术学院,先学了四年版画,而后又搞起了油画——但除素描、色彩、画布、内框、外框全和版画两路不说,还被人称为“不务正业”,是在“跟油画家抢食吃”。其实,当时油画在国内并没什么油水,要养家糊口还是来点商品国画实惠些。但他看准了油画表现力强,更“适合自己,画起来带劲,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干再说”。因此,一气搞了《人之初》、黄河系列画、组画《故乡》、连环画《苦吻》等。

  1983年与妻子李燕相识,也成为他艺术人生的拐点。

 

  现代版伯牙子期:“秤杆离不开秤砣,老刘离不开老婆”

  刘德润这样打趣:“找李燕像找了个画友,找老婆哪都能找,找个知音可不容易。”

  李燕比他小6岁,是典型的济南人,毕业于曲阜师范大学艺术系,学了四年油画。一个城里人,一个农村人,比起赵明诚和李清照,伯牙和钟子期,身处在充满多样性的大时代,他们却在艺术上有着惊人的琴瑟和鸣。

  结婚后两人就合作,从搜集素材、构思、构图到着色完成,吃饭走路、休息总是形影不离,讨论、研究、吵架、赌气……“三句话不离本行”,邻居曾善意地取笑“秤杆离不开秤砣,老刘离不开老婆”。

  “一开始经常打仗,而且打得厉害。”刘德润气的跑出家门,李燕就在家里偷改刘德润的画,回到家里的老刘每每发现自己的作品被破坏得面目全非,但又安慰自己“破坏也是一种创造”。他慢慢发现,科班出身的李燕给了他另一种境界。

  如果说刘德润的质朴更近似于原味的泥土,李燕毕竟是泉城的女儿,较之他更多一些城市青年的现代理性思维和现代构成意识。而作为夫妇画家的合作与互补,在他们的成名作《沂蒙娃》里得到了集中体现。

  1989年,是他们艺术年表上最重要的一年。这一年,他们合作的《沂蒙娃》获第七届全国美展铜奖和日中友好会馆大奖,一举天下知。

  为什么是沂蒙?

  “我是一个追梦人。”六十岁的刘德润真诚地回答,“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越来越冷漠,道德底线一再降低,我怀念从前人与人的那种单纯和热情。”他开玩笑地说:“齐河老家那里也不行了,如今太现代了。”

  作为农民的后代,刘德润诚厚、憨朴、实在,虽在杭州学画4年,又经常出入世界各地画展,但他还是执着地喜欢农村孩子那“单纯的眼神,没有世故,没有早熟”。而李燕则一直对乡野之间的服饰文化情有独钟。

  1989年春节,刘德润和李燕放弃了与家人团聚,跑到沂蒙山区寻找素材,“因为过年过节,乡亲们才会把平常见不到的衣服穿出来”。冬天的沂蒙,“山是灰的,地是灰的,心情也是灰的”。在那一片灰扑扑的山区,他和李燕突然发现了一个红点。走近了,那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寒风中,孩子脏兮兮的脸冻得发紫,脖子里的红围巾却在风中飞扬——天地间的这个亮点,突然点燃了刘德润和李燕的心情。

  “脸上有很多细节,干裂的嘴唇,农村孩子特有的鶉”,被深深触动的他们一阵忙活,给妇女和孩子拍了照,画了速写稿,“那种激动说不出是什么状态,反正就是在沙漠里奔走许多天突然见到水源的感觉”。

  回到济南很快画出初稿,“朋友在画室里看了,都说参加全国美展一定能获奖”。他们似乎在未受现代文明浸染的沂蒙山区找到了一个梦。

  “真正美的东西是会打动所有人的,没有国界和语言。”

  在纽约艺术博览会上,一位画商在《沂蒙娃》前一坐就是一上午,说他们“是用心灵作画,《沂蒙娃》就是一种心灵的需求”。许多美国人还把刘德润和李燕的名字喊成了“沂蒙娃”。

  而另一部震撼人心的作品《万岳之尊》,也是在九奔沂蒙、两赴陕北,苦苦求索之后的偶然和必然。当时,刘德润主张“清新自然、贴近现实”;李燕则主张不墨守成规,从强化厚重感和张力入手,用调色刀、牙膏皮等各种工具刮削酷似群山的质地和肌肤的质感。结果按照各自想法画了两幅,还是李燕的受欢迎,参加“第八届全国美展被摆到中国美术馆正厅里”。

 

  开到美国的油画“夫妻店”

  时间长了,“不安分的”李燕觉得这合作总是她吃亏,因为知道刘德润的人更多,作品一出来,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是老刘自己搞的呢。其实,李燕出的力还真不少。老刘再三解释,可谁也不信。1990年,李燕决定另起炉灶自闯江山。她赴京进修,准备拼它一年,回来唱唱“独台戏”。

  她还真搞出了“名堂”。从两具古老的铁砧之间的《对话》,到牛槽中间长出了小树又似乎是画家梦中的《生存》,再到古老的磨盘上那《即将倒塌的磨盘》,《奶奶留下的长命锁》里天、地、人,生与死,时间与空间的想象……颜色也成了符号,成为象征。

  喜欢研究哲学和心理学的她和刘德润都亲近人生,却又更倾向于心底的冷静观照。因此,刘德润更喜欢素描,李燕则更喜欢色彩的运用,被丈夫打趣为“典型的好色之徒”。

  “女画家中,用写实方法表现哲学,李燕是第一个。”不过,外表温婉、不善言辞的李燕还是在谈话中被丈夫呛白:“你听我说,你说的不全面,对自己看的不清楚。”

  就像所有懂得艺术规律的合作伙伴一样,尽管他们同去沂蒙山村,同上黄土高原,同操写实的画笔,但在他们分别独立的作品中已显见个性的分化。

  1999年,参加全国美展多次获奖,已是国内油画名家的刘德润,步妻子李燕的后尘去了美国洛杉矶。“那里环境更安静,风景鲜明,颜料干得也快。”

  不过,这里最重要的牵挂,还是他们在洛杉矶学建筑的女儿刘诺。

  面对记者“女儿怎么没学油画”的疑问,刘德润苦涩地笑了:“女儿最恨的就是油画,她说油画夺走了她的爸爸妈妈。”尽管如此,拿了绿卡的两口子还是时不时飞回来,“在山东应酬太多,有时候吵得实在画不下去,我们就又跑回美国专心创作。”《沂蒙娃》这个系列,他们已经画了20多年,“将近一百幅”,至今还在继续画着。

  “要相信民族的东西才最有生命力,否则在美国、在法国都不会被认可。”刘德润曾经这样写道:“生活经历的沉重,使我本能地追求一种轻松。可能是黄河波涛的浩大雄放,或是沂蒙山岗石块的浑圆沉着,更可能是生活的积淀已融入我的血液之中,我的画笔流淌的是一种力度、一种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