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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中国有关的西方“红二代”

2011-06-20 09:52 《齐鲁周刊》/ 杨梅 /

  ■“辉煌九十年”系列

  九十年前,当中国革命的星星之火尚未成燎原之势,陕北革命者加起来也许坐不满一个工人体育馆,但世事就是如此神奇,重重的革命之途,引来的竟是一批重洋之外的追随者。他们来了,留下,参与革命,踏上征途,见证胜利,也经历斗争,有人离开,也有人依然留下来。与此同时,也孕育了他们的下一代。

  如今,斯人已逝,他们的子女已迈入高年,但却被赋予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词汇:西方“红二代”。他们大多是西方面孔,说着流利的中文,有人一直留在中国,有人出走后再次回到这里,还有人最终选择的是西方。而在西方,这些人中大多数的工作与生活,也都与中国有着绕不开的千丝万缕。

  菊东方的召唤

  波兰人爱泼斯坦,美国人马海德、寒春和阳早、李敦白,加拿大人白求恩,新西兰人路易·艾黎,德国人汉斯·米勒,英国人克鲁克夫妇,印度的柯棣华……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从不同国家走不同途径,他们一个接一个来了。不是命运的玩笑,也不只是青春的冲动,而是一次选择,一次召唤,一次解放。他们之间曾经毫无相关点,但因为在同样的时间段选择同一个目的地,他们身上便多了这样一个标签:国际共产主义战士。

  在这隐性的共同点之后,其实有一个人是他们相互之间不多的切点:宋庆龄。

  无论查阅资料还是与当事人交谈,都会发现,在这些外国人前往中国、延安,前往共产主义信仰的途中,宋庆龄无一例外地扮演着引荐人或领路人的角色。斯诺、史沫特莱、白求恩、柯棣华、马海德等都经她安排进入解放区,其中白求恩、柯棣华等人更是为中国革命献出生命,而斯诺访问陕北后则写下了著名的《西行漫记》。如此说来,于当时的中国革命而言,“宋庆龄的国际眼光和世界影响曾起到巨大作用”这一说法并非夸张。

  而随着革命的深入和最终中国的解放,在中国的西方人渐渐有了不同的方向。革命中保全了生命,也经受了考验,离开还是留下是每一个人都面临的选择,而留下后选择怎样的方式去生活,又是另一个选择。一批人离开,投入西方世界,而另一批人选择留下,投身新中国建设。

  留在中国的外国人,大部分都在革命时期加入了共产党,如马海德、寒春、汉斯·米勒等。新中国成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愿意加入中国籍,而他们的子女也因此拥有了中国身份。

  复杂的心路

  北京北海,有这样一个特殊的“家庭联合国”,三代9口人,祖父汉斯·米勒是中国籍的德国人,祖母中村京子是中国籍的日本人,女儿米蜜及女婿是瑞士籍,儿子米德华是美国籍,孙女米安琪是英国籍……

  汉斯·米勒,来中国的外国人之一,如今他的家庭组成方式,也成为大多数西方“红二代”的写照。

  其实,大多数西方红二代或者其家人,都过着更为国际化的生活。阳和平的弟妹分别在美国和英国,小女儿在西班牙;周幼马的女儿在美国,爱泼斯坦的女儿艾颂雅在美国;李敦白的儿子李晓明在美国……但留在中国的“红二代”,则大多数在身份上倾向于中国。马海德的儿子周幼马就认为,除了加入共产党,自己在思想上没有第二条路,而阳和平,则在经历了长期美国生活并度过“信仰危机深渊”后,选择回到中国。事实上,与生活上的种种不便或习惯与否相比,更大的困难或许在于身份的抽离和搁置何方,信仰的归属和重新寻找。

  毫不夸张地说,大多数西方“红二代”的人生和心灵,都注定比其他人承载更多。美国人李敦白曾在中国生活35年,但其中16年因“间谍风波”而蒙受牢狱之灾,获释后他携全家回到美国。因为父亲人生的种种变故,儿子李晓明童年遭受歧视,更是曾厌恶自己有一半美国血统,而对于中国的情感也因此更复杂几分,他对父亲的理解更是迟到多年,“我是在看完了他的自传后才对他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

  另一种人生

  尽管最初这些外国人来到中国,缘于政治理念的吸引,但真正留在中国后,无论是否加入中国共产党或中国国籍,他们所从事的工作都与政治相去甚远。他们所最终停留的领域,多为医学、农业或钢铁等技术性强且非常具体的工种,而即使是做文字通讯,分工也多是翻译、写作等较为务实的类别。解放后,除了马海德继续坚持身体力行消灭性病和麻风病、寒春阳早夫妇主动提出不做文职继续建设农场和养牛之外,沙博理因热心翻译而被安排在外文局,汉斯·米勒成为医院院长,爱泼斯坦则参与宋庆龄《中国建设》杂志即现在的《今日中国》的工作。

  而自从马海德向胡耀邦建议后,这批中国籍外国人一部分得以担任政协委员,这也许是他们参与中国政治事务最深入的地方。此外,与早期延安近距离参与革命相比,文革则不啻是他们人生中的另一重洗礼。据周幼马介绍,文革时期,一批外国人也曾成立战斗队“白求恩延安”,文革早期他们曾经非常辉煌,坐主席台,喊革命口号,旁边坐着叶群、江青等中央文革小组成员。但文革后期,这批人先后受到冲击,能够幸免者鲜矣。

  父辈的命运落差,反映在后代身上可能是数倍的放大。也许因着信仰的无以为继,也许是身份的暧昧,西方“红二代”的人生,或多或少在日后显露出早年受到影响的痕迹,例如包括米德华汉斯·米勒之子、艾颂平爱泼斯坦之子、阳和平寒春、阳早之子等人在内,都经历了一次或多次婚姻的变动。

  每个人拥有的都是不同的人生。2005年爱泼斯坦逝世,在其遗体告别仪式上,其女艾颂雅现居美国曾公开表示,父亲生前的愿望是“希望我们儿女都好,特别希望我弟弟能找到一个好的工作”。艾颂雅的弟弟艾颂平今年56岁,因没有机会受到很好的教育,一直没有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所以爱泼斯坦惟一的愿望是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事实上,据周幼马介绍,由于种种原因,作为养子,在爱泼斯坦生命最后的十多年里,艾颂平与父亲并没有太多交流,艾颂平曾在长城饭店当门童,后来又开出租车,加上又经历多次婚姻,导致人生相对落魄,“这也是另外一种人生”。

  ■延伸阅读

  阳和平:永远怀念毛泽东时代  作为寒春、阳早之子,阳和平拒绝投资股市,也没有选择通过跨国公司到中国来工作,因为他觉得如果那样,自己的感情“可能会站在帝国主义”一边,而这是良心上不允许的。□杨梅菊 杨越父母的故事

  母亲当年为什么来中国?阳和平觉得,对当时的母亲寒春而言,中国是唯一的出路——一个1921年起就曾在美国核物理方面进行钻研的科学家与杨振宁同学,发现自己不管搞什么研究,最后都会被军方利用,变成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一部分,她觉得自己手上有血,所以必须放弃。

  1948年,寒春来到中国,经宋庆龄安排到延安从事农牧业技术工作。次年,她和也是来自美国的阳早在瓦窑堡一个窑洞里结婚。自此,夫妇二人一生与农场和养牛结下不解之缘。

  2003年,阳早去世,2010年,寒春也告别世界。他们在中国相遇,也在中国告别。母亲的追思会上,与许多在场参与者的情绪激昂相比,阳和平看上去格外平静和理性。他的发言中有一句“不要喊口号”,“中国人老觉得他们多伟大,放弃了很多,其实没放弃什么,他们的一生非常幸福,干自己喜欢干的事,而这个恰好符合人民的需要。”

  直到现在,阳和平兄妹三人都认为,“父母那一辈真幸运,在毛泽东时代可以不为个人小圈子着急,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工作里,投入到中国的生产建设里,可现在的大环境没了。”

  怀念那个人人平等的年代

  1969年,阳和平到北京红星工厂。第一年还跟其他工人一样,学习生活都在一块儿,但后来便开始“里外有别”,不让外国人参加学习。一次,上面组织学习六篇马列原著。组长说,今天晚上的讨论你可以不参加了。阳和平说我想参加。“不,你可以不参加。”组长说。阳和平赌了一股气,不让参加就自己读,花了好几年工夫,他读完了马列原著。正是这套论著,对他后来的世界观形成起到极为关键作用,甚至后来的美国之行,这本书在他身体里复苏,并渐渐得到印证。

  “现在人们都对提出阶级或阶级斗争特别反感。但现在,中国有权有势的不是工人阶级,这是事实。”在阳和平看来,他所在的沙河镇拆迁是一个具体例子。“老百姓住得好好的,开发商要把沙河地区给改造了,改造了就要把老百姓给赶走,赶走了就得政府出面,上面的街道都写的是‘以人为本’,是以开发商的人为本呢,还是以当地居民的人为本?”

  他至今最向往的仍是毛泽东时代,他怀念那个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1977年,他待在曾经的光华工厂3个月。后来有很长时间,他一直琢磨不通自己为什么老怀念在光华的生活,现在总结出来了,就是因为“那个时代工厂里一个平等的关系”。再后来,置身美国多年,他也没有找到那种平等感。当然,那种关系只属于过去的时代,只属于当年的光华工厂,只存在于阳和平的记忆里。

 

  在美国很孤独,到中国就不会

  在中国,阳和平得以谋生的是一份大学里的教职,虽有头衔,但是合同工,两年一聘。

  阳和平不讨厌这份工作,“所以有时候领导让做什么事,比较违心的,我是一点办法没有。”也不是没有办法谋到更好的工作,“那你就得改变”。就像深谙中国其他问题一样,教育行政化和学术腐败问题,阳和平并不陌生,所以对于单位政治,他的原则是不懂、不参与、不了解,也不感兴趣。

  在中国,为了避免自己的感情变成“资本主义的”,阳和平拒绝投资股市,也没有选择通过跨国公司到中国来工作,如果那样做,他的感情“可能会站在帝国主义”一边,而这是良心上不允许的。他相信,只有立场稳定了,事情才好办。

  如今阳和平自嘲自己是四不像:“我,既不是中国人,又不是美国人,又不是知识分子又不是工人。”这种四不像体现在身份认知上便颇为复杂:对美帝国主义特别仇恨,但又觉得自己是美国人;对中国富有感情,又得小心不去陷入民族主义。他说在美国觉得很孤独,到中国来就不会。

  (文据《国际先驱导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