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过年——青春做伴好还乡
一年一度,新年。
进了腊月,用了一年的阳历,逐渐转换为陌生的农历,此时你才发觉,平时的一切奋斗、尔虞我诈都成浮云,春节是一个分界点,它让你的一切人生归零。
——只剩下一个目的,回乡。
年是中国人的图腾,也是一种泛宗教。年是对自己的总结,对家族的回归,对逝去的和即将来临的时光的祭奠。告别冬天的典礼如此决绝,迎接春天的仪式如此隆重,一个人在一年的大部分时候失去了自己,需要到故乡去寻找那个真实的自己。回到故乡却看到,那个真实的自己从来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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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村庄都是这个国度的首都
有一百种理由离家,却只有一个理由回家。一个理由足矣。
这是一年一度的大迁徙,通往故乡的道路曲折,却阻挡不住那些朝圣的脚步。
开完年会,醉醺醺走在清冷的街头,脑子却是清醒的,轻松的,带着丁点儿激动,因为第二天就要踏上返乡之旅,心早已飞回那个群山中的村庄。
有一年回乡,正在大巴车里昏昏欲睡,车上的电视里播放的是一部韩剧的主题曲,循环播放,有点儿恶心,以至于多年后每听到这首歌脑海里就浮现出一辆通往故乡的大巴车。突然,音乐切换成了“有钱没钱回家过年”,那些激动的同乡,竟不自觉集体唱了起来,一群民工、公司职员、父亲、女儿,只以同一个身份歌唱。我在浑身的鸡皮疙瘩暴突之后,忍不住也张了张嘴。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乡,不管它是被铲车夷平,还是被权贵践踏,故乡本身不会变。一个乞丐回到故乡,和一个高官回到故乡,对他们个人而言意义都是一样的,同样是给先辈上坟,不会因祭品的多寡而增减儿孙的孝心。
过年回家是一种仪式,和平时的回家不同,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每个人都是演员,剧本早就设计好了,聚会、磕头成为舞台上主要的剧目。你会听到很多关于故乡的故事,这一年的不在场,会在几天内补课完成;你还会听到更多北京、上海以致天南海北的故事,那些和你一样匆匆赶回的人们,分别代表了一个城市,不管他在那个城市是打工者还是乞讨者,此时他都是那个城市的“市长”,发号施令,挥斥方遒。
一个村庄聚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市长”们,此时,村庄就是这个国家的首都。
当你的伙伴向你炫耀他是如何偷盗,干了多少不伦的勾当,你的反应往往不是嗤之以鼻,而是对他的“牛逼”报以崇拜的目光。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因为他是你的伙伴,更因为过年,一切以年为背景的勾当,都失去了追究的意义。
年,好像中世纪巴黎圣母院的一个时间线,恶徒可以以“圣殿避难”的方式,在这几天里规避道德审判。
过年是一种仪式,在这几天里,看得见的人回来了,看不见的人也回来了。和清明的祭祖不同,祖先们被请回家,住进他们曾经住过的房子。请家堂、守家堂、送家堂,三个仪式,就是大年三天的整个过程。
年集上的相亲、寻仇和脱衣舞
过去的年集,深植在我的记忆里。按农历,县城逢三、八大集,进入腊月的大集都算年集,不过要数腊月二十三、二十八两个集最为隆重。
少时读路遥《人生》,高家林去县城赶集,“吃过早饭不久,在大马河川道通往县城的简易公路上,已经开始出现了熙熙攘攘去赶集的庄稼人……脸洗得干干净净,头梳得光光溜溜,兴高采烈地去县城露面:去逛商店,去看戏,去买时兴货,去交朋友,去和对象见面……更多的庄稼人大都是肩挑手提:担柴的,挑菜的,吆猪的,牵羊的,提蛋的,抱鸡的,拉驴的,推车的;秤匠、鞋匠、铁匠、木匠、石匠、蔑匠、毡匠、箍锅匠、泥瓦匠、游医、巫婆、赌棍、小偷、吹鼓手、牲口贩子……都纷纷向县城涌去了……”我对路遥的文字深有感触。
我家南面是一片麦地,麦地中央有一条土路,是西面十几个村子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吃过早饭,站在大门口南望,熙攘的人群把土路遮蔽了,就像路遥的文字,人群中几乎没有空手的,大都是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蔬菜、干果、手扎的扫帚之类,也有赶着牛羊猪的,抱着一只公鸡的,提一蓝子鸡蛋的……七八十岁的山村老太太,一年到头最盼望的就是赶一次县城的年集。不赶年集不算过年,两个最重要的年集,我和弟弟只能分别参加一个,另一个在家里做看守,守着父亲的“产业”——蔬菜大棚。
集场子在县城南关,汶河北的一片空地,那里有父亲的菜摊,我们去赶集,首先要到他的摊位上报到,然后才进入轰轰烈烈的人群。我们到牲畜市场,母亲卖鸡蛋或一只公鸡。玩具、春联、肉蛋、杂货,还有马戏团的表演,集场子里塞满了人。过年的习俗,每家每户要插一竿竹子,竹子四五米长,要带枝叶。看到竹子,我老想起圣诞树。大集上满是扛着竹子的行人,经常有竹子和人搅在一起。
年集的重要作用不在于卖了什么,买了什么,人群暗流之下,男女约定马老四杀猪摊和刘老大煎饼摊之间的空场相见,仇家约定下岗一条街西头汶河桥上决斗……还有马戏团,真正的马戏我不喜欢,没意思,有意思的是脱衣舞。我没看过脱衣舞,但被这三个字诱惑了很多年,母亲们唯恐我们接近这个被层层帷幔遮挡起来的场子,不让我们接近,其实即使接近我也没钱进去。有一个伙伴被他父亲带进去过,出来跟我说那个女人脱了一层又一层,他实在忍不住了,躺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后来等到我有钱了,自己一个人赶集,马戏团早没了。
下午,大集散去,站在我家门前看到麦田里的土路,人们依旧推着车、挑着担往家走,卖掉了存货,购买了年货,车上货物依旧不减。
现在大集还有,但集上人很少了,卖东西和买东西不需要凑在固定的某一天,也不需要去固定的集场子,超市商场有得是,腊月的每一天都是年集。南面的汶河边修了柏油路,我家门前的土路成了摆设,上面长满杂草,一个车辙也没有留下。
“乡愿,德之贼也”
回乡者,最重要的已不是请家堂、拜年,这是一个悲哀的结论——聚会,成为“市长”们最得意的舞台。
赌博把乡村笼罩,真正的大赌是少的,小赌怡情,一局十块八块的多。一年辛苦赚的钱,到了过年就不算钱,每个打工青年都挥金如土,在烟雾蒸腾中输了一夜又一夜。我不喜欢打牌,但也要东家看看,西家看看,到牌桌周围和他们拉呱,看着一堆钱进了这个人的口袋,又进了那个人的腰包。
年初二送完家堂,年过完了,节日才刚开始。初三,村前的小路上行人又多了起来,这是回娘家,不表。我要参加的是同学会。
那么多同学,人五人六的男女,以过年的名义,在县城的大街上相遇,走进一家家酒店。照例细述上一年的行径,追忆往事,当年上学时的人和事。每句话都是曾经说过的,每一年都是一样的。遇到初恋女友,破镜重圆,一段地下情上演——我没有初恋女友,我们的饭桌上总是有一对对曾经的鸳鸯,或互不说话,或打情骂俏,饭桌只是形式,饭桌之外的活动在他们身上上演。
表哥表弟们越来越牛逼,同学们越来越牛逼,饭桌上交谈的,就是这些“市长”们的百年大计。我也试着把自己打造成“市长”,却没有市长的气魄,就说我是记者,专门掏“市长”的鸟窝。
孔子曰:“乡愿,德之贼也。”似德非德而乱乎德的人,乃德之“贼”。过年,一个地域“乡愿”的集中表现,那些在乡和离乡的人们,在充满淡淡忧伤的氛围里,完成了精神的回归。你看到的村庄,永远是铁板一块,在走向灭亡的过程中,不断挣扎,不断被权贵挤压。
等到最终回到各自的城市,记起最多的,还是大年初二的送家堂。村前的空地越来越少,工厂和高楼越来越多,在鞭炮声中,一村人的祖宗排着队离开。他们在钢筋水泥的包围中度过了一个丰收喜悦的大年,然后回到寂寞的洞穴,等待另一个年的到来,也等待我们这些孝子贤孙发达后的衣锦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