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革命百年祭奠③
青州:一个王朝的背影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辛亥革命的爆发并不是因为清廷专制腐败到了极点,而恰恰是因为其推行了新政和立宪的改良措施。这看起来是个悖论,却是近乎残酷的历史真实,这个屹立了200多年的王朝一脸无奈。
1911年,曾被誉为“帝国最后雄风”的青州旗兵已经“雄风不再”,直至1929年彻底消失,清王朝在青州凄凉的背影笼罩在这些旗兵和满人的命运当中。
辉煌往昔:“永远设防”的老大帝国
胶济铁路线至今仍从一座建于雍正十年(即1732年)的城堡的北门外经过。据说当地乡民,每年都要为这座城堡在1842年所牺牲的一些人放河灯,以这种古老的方式祭祀那些年轻的亡灵和古老的精神。
这座城堡,就是青州旗城,又称满州兵青州驻防城,现在叫青州市北城村社区。
老人颜士会家的住房是目前整个青州旗城保存下来的惟一一座官房,门口立着一座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颜士会的满姓为完颜,村里传说他是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后裔。
颜士会出生在1931年,正是青州八旗军队正式解体后的第二年,也是这支满族军队的后裔生活最为困苦的时候,他的父亲被迫到青岛的日本纱厂里做苦力,每月寄些微薄的薪水给家里,勉强度日。
那个年代的很多青州满族人几乎经历了与他同样的苦难,无论他们的祖先曾经何等荣耀与富贵。
时光回到1732年,雍正帝大笔一挥,一座旗城落户青州。这一年岁暮,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2000旗兵自北京经德州等地赶到青州驻防地。之后不久,旗兵的亲眷也陆续赶来。一座满人旗城出现了,4700多户,人口达到了1万多。
清朝前期,驻扎在山东德州的满兵职责是保护南北大运河通道的畅通,而对登莱地区及胶州半岛沿海防御却是鞭长莫及。
在青州驻扎一支精锐的嫡系部队,一旦遇到海防战事,随时可以驰援,而且还可以兼顾浙江沿海及长江三角洲地区的军事行动。因此雍正指示当时的河南山东总督田文镜:“若登莱胶州有必不可驻防处,青州酌量定议。”就这样,清政府决定“青州城外建造新城后,自京派拨八旗满洲兵二千”,并且“永远设防”。
随后,增设青州将军 此时全国八旗驻防地中设有将军一职的只有盛京、吉林、黑龙江、江宁、京口、杭州、福州、广州、荆州、西安等十处 足见青州驻防在清朝统治者眼中 绝非无足轻重。
旗人素有不经商不务农的传统,于是这1万多人的生计成了问题。不久,官方在城内设立了米局和当铺,后来又增设了官盐店,还在城里东西、南北两大街沿街加盖了400多间店房出租给汉人做生意,一时间商贾云集,市场十分兴旺。
一座新的城市开始向着它的辉煌跋涉,然后又随着一个王朝的消失而衰落。
最后雄风:青州兵血洒镇江
曾经横扫中原的八旗军到了晚清就几乎没出过彩,无论是跟国内的义军交手,还是跟鬼子们过招,所到之处,满地找牙。
就在满族官员捶胸顿足,满怀感叹的时候,青州旗兵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1840年鸦片战争中,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轰开了大清的国门。第一次议和之后,为了获取更大利益,从广东沿海北上,先后攻击福建、浙江、江苏等省的海防要地。1842年,上海吴淞口失陷,英军7000余人沿长江向南京进犯。7月,到达镇江,并发起攻击。
镇江是南京的门户,形势险固,商业繁荣,居民号称10万,无论财力、人力、地势都可坚守。清政府调集军队,部署江防,力图一战。这时,已经在江宁(今南京)驻防的青州兵400人,在协领穆克坚、达善、伊奉额和贵升带领下,奉令调防镇江。
青州兵是从2000多名驻防旗兵中挑选出来的骁勇善战之士,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与民相亲爱,民恃以无恐”,在当地很有声望。青州兵初到镇江,奉镇江带兵主帅海龄的命令,守卫东码头炮台。
7月15日,两艘英舰前来侦察,本想刺探一点军情,赚些便宜,没想到被青州旗兵打了个落花流水。青州兵点燃火筏,顺江而下,敌舰惊退20余里。
火筏熄灭后,英军多艘舰艇沿岸开来,象山、焦山炮台开炮轰击,击沉敌船5艘。当英军驾驶舢板企图登陆时,佐领果星阿、恒明一面指挥炮台继续开炮,一面带青州兵反击,挫败了敌军的数次进攻。
7月18日,决战开始。“英船大至,炮声沸江水,自焦山西属之金山,帆樯如蛛网,高若峻塔,烟气腾霄,望者畏之”,敌军大批舰船齐集江面,侵略气焰极为嚣张。战役开始后,城外守军齐慎、刘允孝等部失利退却,率众逃跑。
主帅海龄看到形势不妙,便令青州兵放弃东码头炮台,退守镇江,分守四门,每门百余人。这种作战部署,使青州兵陷入孤军作战,势不相救的困难局面。
7月21日中午,英军火箭齐发,东、西、北三门城楼被烧焚。地方守军被英军震慑,畏缩不前。唯有青州兵“奋勇格杀,至血积刀柄,滑不可持,尚大呼杀贼”,最终重挫英军。
恩格斯在《英人对华新远征》一文称赞道:“驻防旗兵虽然不通兵法,可是决不缺乏勇敢和锐气,如果这些侵略者到处遭到同样的抵抗的话,他们绝对到不了南京。”
清亡后旗人的生存之道:“逃”与“卖”
镇江一战之后,青州兵因为英勇善战而多次被分配“艰巨的任务”。打太平军、战义和团、斗捻军,几十年下来,这支旗兵劲旅最终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到了清朝末年,青州旗城的兵额有增无减,粮饷也被层层克扣,只能发到6成,一个普通士兵的收入已经无法养活全家老小,只能靠赊账和变卖家产度日。
1907年,清政府颁布了要求驻防八旗“另筹生计,各自食力”的诏书,旗城才出现了由满人自己经营的工艺局、丝厂作坊等,甚至还组织部分闲散劳力去沂山鲁山的军马厂垦荒,但由于这些八旗子弟早已丧失了生产能力,垦荒计划很快宣告失败。
辛亥革命仿佛一瞬之间就摧毁了这座颇具特色的旗城。青州旗人的流向多为青岛与济南两地,特别以前者居多,很多人流落到纱厂做工人。很多生活困难的家属为了生计不得不拆掉木制结构的房子,变卖家产,远走他乡。
到了1929年冬天,改编后的八旗兵团在各种杂牌军的混战中解体,正式宣告建制近200年的青州八旗兵最终消亡。之后的旗兵为了维持生计,只能选择两条无奈的道路:“逃”与“卖”。在此期间,约8300多旗人外流谋生,剩下的2300多人大多是老弱病残。
东到青岛,西至济南,都有青州旗兵的身影,不过他们已经不带兵器,而是为了生计奔走于市井之间,做着各种杂役,疲惫度日。而留在青州的一些旗兵只能变卖家当,家当变卖一空之后,又卖儿女……
“七·七事变”以后,日本人统治了青州,旗人生活雪上加霜。都统府、同知衙门等先后被拆,坚固的城墙也在战乱中被毁坏殆尽。
1964年,旗城西庙,也就是雍正皇帝下令建造的福应寺被拆除,矗立了两个多世纪的青州旗城已经面目全非。
帝国落幕,孙中山青州“半日游”
1912年9月28日,一位与满清为敌十几年的革命领袖来到青州,似乎就是为了给这座氤氲着落寞之气的城市以新的面貌。
卸任大总统的孙中山,以“在野党”的身份到山东做了一次简短的考察。山东之行,孙中山到了四个地方:济南、青州、高密、青岛。
仿佛是悖论,除了以八旗兵闻名天下,青州还是革命家的聚集地。青州与青岛原属莱州府 、烟台原属登州府 是同盟会会员最多、辛亥革命活动开展最早的地区,也是继烟台之后第二个辛亥革命武装起义地。
孙中山1894年创建“兴中会”后的十年里,广州及内地的会党分子共60人,青州东圣水村的魏嵋是其中之一。1905年后在籍贯是青州的学生中发展了刘冠三、邓天乙、张同普、张文卿等一大批同盟会会员。
早在1893年孙中山在广州行医时,就与魏嵋结为至交。对孙中山个人来说,魏嵋既是兄长,又是同志;对革命来说,魏嵋是不折不扣的元老级成员。据魏家族史,孙中山于1901年春最困难时到魏嵋家做客。魏嵋资助孙中山3万现洋。
当9月28日孙中山来到青州的时候,火车站里聚集了益都县知事、青州府的旧官员、北城旗兵营副都统及当地同盟会员、各界人士等1000多名民众。
一番近40分钟的演讲之后,孙中山被接到了魏嵋家中,主宾叙旧、用餐、照相、送别。当然,这次他同样收到了魏嵋的资助。
1930年,也就是青州旗兵彻底消失的第二年,青州的北门大街、南门大街、万寿宫街相连为一街,称中山街。1948年解放后,南门大街、北门大街、万寿宫街分出,以东门街定点分南北两段,分别称民主南街、民主北街。
一座城,两份记忆。如今,大清国早已不复存在,只有它的背影还在一些资料中保持着凄凉的神态,在青州。
青州兵叹
陆嵩(清)
青州八旗兵,
尔胡不守青州城?
来此乃隶京口营。
京口驻防二千甲,
自谓骁劲无与衡,
朝从都护战戈戟,
暮从都护鸣鼓钲。
忽然贼众俞城入,
奋勇独尔锋挣樱,
大呼“杀贼”贼几却。
痛无继者悲添庸,
洞胸穿胰尚不已,
须臾白骨堆纵横。
呜呼!青州驻防兵,
尔何不驻青州城?
尔岂独无父母妻子与兄弟,
尔独愿死不愿生!
来时四百归几人?
乃甘一死隶此京口营,
君不见,京口驻防弃城走,
贼退家室还重迎!
悲莫悲!青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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