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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帮济阳人的生存大战

2011-03-06 09:35 《齐鲁周刊》/ 秦振林 /

  在济南,有这样一个庞大的民工群体,他们有的散落在各个劳务市场,有的藏身于建筑工地,有的在餐馆、工厂之间游移。他们的家在黄河北的济阳,生存的艰辛使他们选择了跨过黄河,在离家最近的济南展开一场悲壮的生存大战。


  近日,本刊记者分别走访这个群体里的60后、70后、80后,听他们讲述鲜为人知的故事。

王长顺:44岁,建筑工人


一辈子,除了赚钱还有啥?


  3月1日,经八路劳务市场的雪还未化尽,已经是早上9点多了,气温还在零下。王长顺从6点多开始站在这个自发形成的劳务市场上等着,来了招工的他就会围上去,可等了将近三个小时还是没有合适的工作。


  王长顺今年44岁,济阳县崔寨镇人。从30岁开始他就到济南打工,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在这十多年里,他还去过广东、北京、天津等地,可最终还是在2008年回到了济南。


  2008年,当王长顺走进帆布帐篷里把行李放下之后,几个浑身沾满水泥的建筑工人走了进来。“呵,又来了个卖命的。”其中的一个说着,冲他笑了笑,算作跟新工友打了个招呼。


  这个工地上的工人大多来自济南周边地区,偶尔有个南方人来了,大家都会模仿他说话的口气,这也是除了打牌之外,他们唯一的乐趣。平时他们都很少回老家,下班之后就凑上几个工友打牌,小赌几圈然后睡觉,第二天又是繁忙而劳累的工作。


  王长顺一直干小工,2008年的工资50块钱一天。年底发了2000多块钱,除了压着的一个月工资,还有近3000块钱没发,他决定年后不干长工了。


  “这个市场上的人都不愿意干长工,工资压的太厉害,常常拖欠工资。很难要,又没签劳务合同,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跟工头急的话就更别指望要了,说不好还要挨打,好几个工友都被打过。”直到现在,一说起这些事,王长顺还特别气愤,但也很无奈。


  2008年正是王长顺想要一心攒钱的时候,儿子马上就要考大学,学费还没有着落。他在济南打工的这段时间里,虽然也是一发工资就往家里寄,可家里还是很拮据。王长顺的母亲病了将近十年,一直都是妻子照看着。


  最困难的时候,家里人一个星期没有吃上油。妻子是个爱面子的人,不愿向别人借钱,在那一个星期里,她每天用花生煮些粥,就咸菜吃饭。得知这些情况的王长顺回家之后,眼里含着泪,半天没有说话。


  几个月之后,儿子考上了省内的一所本科大学,借了两千块钱,凑齐五千给儿子带着上学去了。


  2009年,王长顺老家的地改种蔬菜。在当地,人们一般都种大头菜,但要五个月才能收一次,而且种起来比较麻烦。王长顺不在家的时候,地都是妻子来种。油菜40天就能收一次,这时他只干些短工,有空就回家帮忙,“一年算下来,比种粮食划算多了。”


  现在的王长顺在双龙庄租间平房,每天一早就到经八路的劳务市场找活儿,一天六七十块钱,完工结账。“压力很大,儿子上大学都一年半了,家里连新房都没有盖。我还得想法子多赚些钱,将来盖房子,儿子结婚都得用钱。”王长顺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刘光伟:32岁,酒店服务员


与城市一起倒霉


  刘光伟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父亲刘刚退休前在济阳县某供销社工作。就在他退休的那年刘光伟高中毕业了,本来打算接父亲班的他万万没有想到,供销社倒闭了。如果仅仅因为一份工作,刘光伟决不至于如此沮丧。


  刘光伟一家都转成了非农业户口,家里没有地。高中毕业之后,他一直住在以前的供销社单位宿舍。可是房改的时候,他并没有分到房子,因为他没有参加工作。


  “要种地,我没有地;要工作,我的学历低,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要房子,我分不到。”时隔多年,他还是一提起来就抱怨。事实上,他的霉运从那时起才刚刚开始,之后发生的很多事情让他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命不好。


  为了房子的事情在家耗了半年多之后,刘光伟再也待不下去了,父亲也劝他出去找份工作先干着。


  刘光伟打工的第一站是济南,他在市区找了一份酒店服务员的工作。


  最初的几个月还算顺利,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卫生,传菜,收拾餐具。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让他突然之间觉得在社会上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尽管来酒店工作之前他就有了心理准备,可这件事情对自己的打击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有一次一位客人喝醉了,见到往餐桌上送菜的刘光伟看了他一眼就拳脚相加。有一拳直接打到了他的脸上,结果他的鼻子流了很多血,两颗牙齿也松动了。可是事情发生后,老板倒把他狠狠训了一顿,并威胁要扣他工资。


  “当时我只是无意中看了他一眼,却被他认为是嘲笑。老板的做法也让我无法接受,为了维持生意对客人谦让能够理解,可客人走了之后,他不光没有问我伤得怎么样,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全部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一气之下我辞职了,将近一个月的工资也没给我。”刘光伟说。


  这件事情之后,刘光伟离开了他一直认为很有人情味的济南,开始在附近的省份打工,可一直都不如意。后来到了广州,刘光伟曾试着去应聘一些工作,可没有一家公司通知他面试。最终,他跟着一个山东老乡去了建筑工地,干起了小工。


  在广州,他又倒霉了。一次干活的时候,他的右手小拇指被水泥砸伤了。指尖的一节被迫截掉了,他成了三级残废。这一下,两个月的工资就没了。最后,刘光伟靠着父亲寄来的500块钱回到了老家。
  伤好之后,他再次出现在济南,在这座曾经带给他伤痕的城市,继续漫无目的地摸爬滚打。


  
张小萌:24岁,加工工人


回不去的故乡,留不下的城市


  2007年高中毕业之后,张小萌经亲戚介绍从济阳乡下到了济南的一家医院开电梯,她的打工生涯就这么开始了。


  “每天工作8个小时,很多人会觉得时间并不算长,但如果在这8小时里不是站着就是到处跑的话,就会觉得时间长了。”在医院里,张小萌的工作就是开关电梯,有时候还要带着病人找大夫。3个月下来,她的脚底板上就结了厚厚的一层茧,用手一碰几乎没有什么知觉。后来情况更糟,茧子开始裂开,脚底全是伤,有时候疼得连走路都很艰难。


  半年之后,张小萌的腰开始隐隐作痛。然而身体上的劳累还不是最大问题,在医院里工作,最让她压抑的就是医院的氛围。每天面对那么多满面愁容的病人和患者家属,渐渐地,张小萌心里开始觉得压抑。


  有一次从三楼重症病房往下运尸体,张小萌愣不敢上电梯,一头扎进同事的怀里就哭了起来,结果第二天发烧39℃。


  很快,领完工资的张小萌辞职了。揣着刚发的900块钱,她去了江苏昆山。由于靠上海比较近,昆山的电子加工企业很多,高新区成片的工厂如同围城一般,将数千人困了起来。


  张小萌在流水线上工作,一间厂房里有200多号人。基本工资加计件工资,一个月1700元左右。每年的夏秋两季都是最忙的时候,她每天都要加班两三个小时。而冬春两季工作量却很少,领到的工资也就少了很多。


  “在这些厂子里,人员流动很大。由于离市区比较远,高新区又比较荒凉,很多80后工作一段时间就会辞职。”然而张小萌坚持了下来,在公司,她已经差不多是待的时间最长的。


  尽管父母多次希望张小萌能够回济南,可她还是拒绝了。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父母希望她在济南找个对象,尽快结婚。虽然已经24岁了,张小萌却还是觉得自己的年龄不大,不想过早结婚。


  然而张小萌心里清楚,自己很难在这座城市长久地待下去。现在她开始打算到另外一个城市打工,换份工作,“给自己放个假,自由一下,不能让自己的青春全都在流水线上耗费掉”。她对美好生活充满了向往,可现实却很残酷。


  偶尔,张小萌也会感到异常失落。生活在这个城市,她一直在努力寻找自己的快乐,但更多的时候,感到的还是城市的“冰冷”。“梦想与现实之间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故乡还在,但我发现自己已经很难适应那里的生活了。想要留在外地,可它冰冷的面孔让我心生畏惧。”她说。


■资料
  济阳县是农业大县,共有人口54.42万人,其中农业人口47.56万人,适龄劳动力24.3万人,从事第一产业的8.7万人,从事个体私营的2.9万人,农村剩余劳动力约2.5万人。截至去年9月底,全县转移农村劳动力11.2万人,占农村适龄劳动力的42%,年实现劳务收入15亿元,务工收入占全县农民人均收入的31%。
  2008年,济阳县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定为“农村社区学习中心(CLC)项目实验区”;2009,教育部职成教司将济阳县列为培训新型农民工作直接联系点,开展农民职业教育的经验被中组部选入《以科学发展为主题的系列案例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