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神医

　　６月１３日，央视名牌栏目《面对面》播出了《李培刚：突破与创新》。节目播出后，影响巨大，“神医李培刚”一举成名天下闻，同时也遭到天下人的质疑。

　　从神医扁鹊到至圣华佗，从药王孙思邈到百草李时珍，我们这个以玄妙、模糊的东方文化著称的民族随时都在造神、拜神。一个缺少信仰的民族，显示出了它无穷的造神能力。于是，神医成了人们对抗死亡的最后一根稻草。然而有专家考证，扁鹊其实就是一只鸟，华佗的传说来源于印度神话……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神医开，身边呼啦啦竟冒出如此众多的“神医”？时代已经不同了，滋生“神医”的土壤也正在发生变化。有人感叹：神医已死，神医更该死……

“神医”的技巧不在“医”，而在“神”

　　６月中旬，瘫痪１１年的体操运动员桑兰的电话“几乎被朋友们打爆”，朋友们纷纷推荐她看ＣＣＴＶ《面对面》的一期节目，节目推介的正是“神医”李培刚，他或许能帮桑兰站起来。

　　对于所谓的“神医”，桑兰早就没任何兴趣了，她在轮椅上度过１１个年头，如果说还有什么治疗方法仍让她对重新站起来抱有希望，那就是尚未进入临床阶段、但未来有可能实现的干细胞移植。

　　过去的１１年里，究竟冒出过多少类似“神医”的医生？桑兰的经纪人黄健很肯定地说：“绝对不下１００人。”但是，每个人都是信口雌黄，每一次桑兰都希望而去失望而归。

　　有一次，中医主治医师刘元军听说胶东某地有一个“神医”，不光包治百病，而且经他治疗之后，几乎没有不康复的。于是刘元军就和几个同事驱车赶到“神医”所在的村子。

　　在“神医”家门口，刘元军看到一个写着“无效的不治”的牌子，据他后来了解，当病人第二次来到老头家里，“神医”就会问他有没有起色，如果病人说没有效果，“神医”就说：“没有效果你还来干什么？”病人只好说有效果，“神医”才会继续给他治疗。

　　走进院子，刘元军看到满墙壁的锦旗，“妙手回春”、“再世华佗”，还有一个“神”字，写得苍劲有力。

　　“‘神医’是一个老头，每天只是上午看病，一上午能看几十个，多了不看。”刘元军对《齐鲁周刊》记者说。挂上号，他随着老头的家人走进一间１０平方米左右光线昏暗的房间。

　　“老头给人看病很简单，交上钱之后，他运用手法治疗的方式在你全身按摩，让你全身都发出‘咔咔’的声响，这是他最神奇的地方。”推拿按摩。

　　刘元军在里面充当病号的同时，同事到老头家附近和从老头家离开的病人交谈，病人们“感觉也没那么神奇”。而据当地人透露，最繁忙的时候，“神医”门前同时停着几十辆车。

　　“好多在大医院的、搞学术的人不一定了解基层，我们也想从民间的大医、神医身上挖掘一些东西，但是到目前为止一点儿收获都没有。”山东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医生王绍辉告诉本刊记者。

　　青岛一位“神医”看手相包治百病；泰安神婆做法看病，那架势，那表演，神了；而章丘“孟神医”更绝，你只要在她面前写个名字，她就会一口说出名字主人的病症！“神医”的技巧似乎不在“医”，而在“神”。

　　经常从事调查的《生活帮》、《每日新闻》等媒体人士对本刊记者说，山东省内一年几乎会冒出几十个“神医”，据他们调查，大部分人根本就不懂医，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文盲。而就是这些所谓的“神医”，却使很多人受骗。

　　面对各色“神医”，桑兰在博客里这样写道：“我只求这些‘神医’们，你们一定要手下留情，即便无法治愈伤病，也千万别给他们添更大的心伤。人病了，很脆弱，但更脆弱的是一颗心！”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神医”产业链

　　“某人得‘天书’，一夜间变神医，经他治的患者都心悦诚服他高超的医术，但您若认真的问这位神医，他可能连简单的医学知识也答不上。您想得与他一样的天书吗？我们满足您，希望您不要高兴得疯了，因为它确实让您变神医，不是法术。”

　　这不是记者胡乱编造的无稽之谈，而是网上很容易就能搜到的“神医制造”广告。它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如今“神医”市场的旺盛需求，也说明“神医”已经成为一本万利的“职业”。

　　济南二环东路上的一家诊所有一位报纸上宣传的“淡泊名利、普渡众生”的著名医学专家刘主任。“在我这里治病，保你价格优惠，一个疗程只需８００元。我这自制药很神奇，保证你按时吃完这５个疗程的药，糖尿病就能彻底根除。”刘主任说。

　　一位老人告诉记者，他得糖尿病好几年了，看了刘主任打的广告之后，就急匆匆到此求医。问及刘主任的具体治疗方法时，他也说不出来，只是说花了几千元了，而病情依旧是老样子。

　　有时候，你会将“现代扁鹊”、“神医”等字样毫不吝啬地献给某个只懂得一点儿医学皮毛的人，而对于他身后复杂的利益链条毫不知情。你也许不会知道，有些人成为“神医”之后，不光一人得道，而且当真做到了“鸡犬升天”。

　　在一个叫高塔村的地方，有一位“陈神医”，当你来到他的门前，就会看到这里俨然一个热闹的集市：卖鸡蛋的、卖面条的、开摩的的、守汽车的，分工十分明确。

　　一个瘦瘦的男子在“神医”门前守车，一辆车收费３元钱。“陈神医”的妻子说，“陈神医”生意火爆时，一天停十辆汽车应该没什么问题，一辆车收３元，一天就可以有３０元钱的收入。门口还有个老太婆固定在这里卖鸡蛋、鸭蛋。几辆摩的则一直在忙碌着，患者看完病后，如果要回镇上去，５元钱一个人。“神医”家对面，则是一个小卖部。除了卖３块５一碗的面条，还卖香烟、方便面等。

　　“陈神医”家附近的人都异口同声地称此人相当“神”。但离他家一公里之外的任大爷等人则说：“来的人多了，看车的、卖东西的都可以挣到钱，咋个不帮他说好话呢？还不是为了钱！”

　　老支书张国新说，守汽车、开小卖部、把患者叫回自己家住宿等，都是农村小经济，“陈神医”确实造福了村民。

　　而媒体的推波助澜又成为“神医”们推广自己的一种有力武器，神医产业链条的完成，还有拜各类媒体所赐，两者两情相悦，各取所需，有赤裸裸的广告，有羞答答的新闻软文。广告和新闻的不同就在于，广告会在文章最后注明电话、地址，以便你能够很快找到“神医”，满足你的迫切需要。有网友调侃道：“电台从早到晚都是神医，特别是晚上，性病专家云集，如果中国不出诺贝尔医学奖，那就是全世界的悲哀！”

　　
泛大众“造神运动”

　　“病人和家属有时不相信我们，而去相信‘神医’，把钱都花光了，最后没钱做正规治疗，眼睁睁看着患者离开人世。面对这种情况，我们真是没办法。”著名肿瘤专家徐光炜教授无奈地说。

　　“古代的大医都在民间行医，医生最早就叫走方医，只是现代医疗规范了，医生才成了社会上的正当职业。但是，走方医依然大量存在、老百姓缺乏起码的医疗知识，使所谓的‘神医’骗子有了可乘之机。”王绍辉告诉本刊记者，“《求医不如求己》、《不生病的智慧》其实也都是骗人的。”

　　中医历来讲究“望、闻、问、切”，这就和东方文化里的神秘、含而不露等契合在一起，而所谓“神医”几乎都会给自身包装上一层神秘的保护膜，以提高人们的胃口。

　　最近几年，《神医大道公》、《神医侠侣》、《神医喜来乐》等电视剧的热播，则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人们对理想化的“神医”的向往，电视里的“神医”毕竟远在天边，而各色怪力乱神般的“神医”却近在眼前。既然他们能够起死回生、治疗癌症于无形，以此类推，人们自然心向往之。

　　山东省政协委员宋传杰曾建议：封杀“神医神药”的广告，尤其是“形为报道、实为广告”的软广告。对“神医神药”采取“稳、准、狠”的惩治和打击措施，使“神医神药”销声匿迹。

　　其实，“神医”的大量存在有很多根深蒂固的原因，尤其是人民群众的“造神运动”。

　　我们看到，绝大多数“神医”打着祖国医学的幌子，或者号称中西医结合，但绝不是真中医。他们会告诉病人，一身本领是祖传的，在深山中向老药农学来的，或者是经过生活的磨难后自己悟出来的。小学文化、出身农民的所谓治癌“神医”李之焕，就是号称在狱中修炼了一身绝好医术，专门收各大医院无法收治的癌症患者。

　　而“神医”的学术成果，决不会刊登于国内医学界著名的学术期刊，而是直接“获奖”于国际，进入各种各样的名人大词典，出席过各式各样的学术研讨会。

　　在一个网站主页上，“癌症不等于死亡”的标题下链接的是北京一家所谓的“肿瘤治疗中心”，电话里传过来的是极大的口气，这家小医院主治的是肝癌、肺癌等绝症，不论早中晚期，病人可随时来就诊，如果病人无法自己前来，让家里人把病历传真或把复印件寄过来，大夫连患者的面都不用见，即可妙手回春，寄来灵药。

　　６月１９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卫生部和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对新中国成立６０年以来首届评选出的３０位“国医大师”进行表彰。这３０位平均年龄在８５岁的老中医，在他们年事已高、即将退出历史舞台时，如此空前高规格的国家级头衔，能否给人们的“神医崇拜”树立一个精准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