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水真相
1908年,清朝末期,在慈禧太后的大力支持下,中国自来水事业发端。1936年,济南第一座自来水厂——趵突泉水厂建成,覆盖城关和部分商埠区,此为济南自来水的历史源头。
拧开龙头,清水如注,咕咚咚下肚,自来水被视为方便、洁净的伟大发明。
然而如今,自来水却面临前所未有的质疑和猜测:一边是各地政府“各项指标均符合饮用水标准”的声明,一边是专家20年不喝自来水的现身说法。
老百姓想知道:中国的自来水真的安全吗?要用多久,我们才能喝上真正符合饮用标准的水?我们如今的自来水系统存在着哪些安全隐患?
《齐鲁周刊》记者追溯自来水从源头到水龙头的全部过程,为您展示自来水的真实面目。
看得见的污染“假相”与看不见的污染“真相”
两杯水被摆在了记者的面前。一杯是净化器里的纯净水,标为1号;一杯是普通的自来水,标为2号。看起来都是清澈透明,似乎并无区别。
“水有多么脏,你是无法想象的。”做净水器生意的李艳红这样告诉记者。
她拿出金属制电解棒,分别插入两杯水中:“等一分钟,你就知道自己平日喝的都是什么水了。”
半分钟过后,2号杯中水开始变得浑浊,并且出现大量沉淀以及漂浮物,上层为青蓝色,下层几近黑色。1号杯中水变得微微发黄。一分钟后,2号杯水几乎成为不透明的半固半液状态的粘稠状东西,1号杯水除了有点发黄之外,基本没有变化。
李艳红指着两杯水对记者说:“看,效果明显吧?这就是你每天喝的水。以前没有接触这行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喝的水竟然会脏到这样的程度。我们喝的水真需要净水机净化,不然根本没法喝。”
实验结果触目惊心,但这在济南供排水监测中心主任贾瑞宝看来,却无非是玩了一个科学的“把戏”。“这是一种污染“假相”,自来水不同于纯净水,它本身包含着各种矿物质,在电解过程中,这些矿物质会被分解出来,呈现给你的便是一杯看起来很‘脏’的水。这是水的本来面目,实际上,如果你往纯净水中加一把盐,电解之后,也会变得五颜六色,肮脏不堪。”
值得注意的是,在电解器的标示上,除去能够电解出这些矿物质,汞、砷、铅等重金属元素同样也能电解出来。这是否表示着我们的自来水除去那些天然的矿物质,还存在着诸多无法看清的污染隐患?
假如从制度标准方面来看,似乎我们所喝的自来水安全无比。
自2012年7月1日起,中国开始强制执行最新饮用水标准。上一版《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于1985年由卫生部组织饮水卫生专家制定,规定的水质指标为35项。新标准与国际接轨,指标达到106项,与世界上最严的水质标准——欧盟水质标准基本持平。中国的自来水似乎即将实现直接饮水。
然而,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强制标准只是纸上谈兵,因为没有实质性惩罚措施,并不为地方政府和水厂所惧。新标准颁发至今,地方政府和水厂在水处理工艺改造方面鲜有进展。
饮用水研究权威、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王占生认为,不合格水对人体的危害,有看得见的,有看不见的。看得见的通常是微生物污染危害,可能致人突发急性疾病,好在国人习惯饮用开水,可以杀死微生物污染物,这个危害表现并不明显。
看不见的污染,容易被忽视但更值得关注。自来水的有机化合物总量(CODMn)超标易导致慢性疾病。
有机化合物总量是指以高锰酸钾为氧化剂所测定出的水中COD值。COD俗称化学需氧量,表示水中还原性物质(各种有机化合物、亚硝酸盐、硫化物等)数量多少。
王占生称,这些有机化合物中,相当一部分是环境激素,又叫内分泌干扰物。环境激素有四方面的危害,会让人免疫力降低,会影响人的生育能力,会致癌症,会对人神经系统产生干扰。
清华大学环境学院饮用水安全研究所所长刘文君认为,公众甚至各级官员哪怕是分管供水的官员,对饮用水与人体健康之间的关系,也严重认识不足。第一个误区是对有机化合物长期危害认识不足,因为这类危害一二十年才可能致病,并且很难证实疾病与饮用水之间的因果关系。
第二个误区便是以为家中只要装了饮水机便没事。国外大量研究发现,水中有害物质只有三分之一是通过饮用进入人体,另外三分之二是通过皮肤吸收和呼吸进入人体——在洗浴、洗涤、刷牙、洗脸时,仍然逃不脱水质污染。
水业欠账30年:每一个环节都在遭受威胁
老济南戚山的喝水历程或许能从一个侧面验证我们所经历的水质变化。
戚山58岁,就在济南著名泉群黑虎泉一带居住。黑虎泉是诸多济南市民打水煮茶之所,但从2009年起,戚山便再也不从黑虎泉打水喝了。
“我是喝泉水长大的,这几年不喝了,口感变化我不敢说,但喝了之后总要闹肚子,里面肯定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吧。”
业余水质专家老曲的观点颇为一针见血:济南泉水是一下雨水位就上涨,也就是说地表水渗入地下的过程太快了,泉水层也太浅了,不可能过滤干净。
泉水水质的变化从一个侧面展示出我们的水源地实际上正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危险。
在此之前,1985年,中国城镇的饮用水水源地尚属清洁,水厂出厂水只要符合最基础的35项指标,即属合格。到了2006年,水环境已严重恶化。城镇水源主要污染物已由微生物污染转为溶解性的有机污染和重金属离子污染。有专家说,“厂里产什么,水里就有什么,河流成为‘超级化工厂’。”
从源头到水龙头,每一个环节似乎都在变得让人无法放心,经济的快速发展似乎将这一领域遗忘了,从“尚属清洁”的1985年算起,我们对水业的欠账已达30年。
欠账最为突出的领域便是管网。某水厂员工向《齐鲁周刊》记者透露:“我们只能保证水在我这里是完全合格的,但出厂之后,到达用户水龙头的水质,我们无法保证。”
刘文君曾多年研究自来水管道的二次污染问题。他介绍,老旧水管容易腐蚀、结垢,产生微生物细菌种子,与水中营养物发生反应,形成二次污染,有时肉眼可见,水发黄发黑发臭,但多数时候肉眼无法发现。
相比发达国家,二次供水也是中国的特有难题。谁来看护大量的水箱、蓄水池?
除去可能存在的二次污染,管网漏水也是让人无法忽视的现实。一个调查数据标明:中国的城市供水漏损水量高达每年60亿立方米,这个惊人的天文数字,至今只是静静地躺在枯燥的统计年鉴里,被人忽视。
60亿立方米的水量可以把北京市区变成一个深达4米的游泳池,或者相当于浙江、福建、江西、海南四省一年城市供水量的总和。这样的局面令人困顿——一方面,为了缓解北方缺水,国家对南水北调项目已累计投资了1200亿元;而另一方面,每年超过60亿立方米的水白白地“跑、冒、滴、漏”了。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矛盾,在于遍布城市的供水管网都在漏损。逐年老化的管网,想约束水在管道内安分地流淌,已渐渐力不从心。
净水洁食与我们时代的基本幸福
从如何能得到一杯安全的自来水说起。就自来水生产流程来说,客观上要受水源水的品质、处理工艺是否先进、输送是否能防止二次污染这三要素的影响。而这三个方面,国人的体验并不乐观。
水处理工艺更是关键。1985年至今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同样污染蔓延也最快。对自来水质的威胁早已经从微生物,转变为重金属以及有机物。由此导致的后果之一,便是中国大多数自来水厂的生产工艺仍然停留在“不拉肚子”的层次上。
三个环节环环相扣,一个环节处理不好,就不能保证普通国民从自家水龙头里接到的水是安全的。也正是因为这种疑惑,各种各样的矿泉水、概念水、净水设备才发展起来,并形成了一个颇为可观的产业链。
净水实际上也是食品安全的题中之义,在我们30年经济发展过程中,净水洁食逐渐成为了一种奢侈的生活方式。
在中国最近几十年的发展语境中,民众对食品与水的需求划出了一个诡异的弧线,从早期的能吃上饭、喝上水,到看重其方便、卫生,到今天强调其品质、安全,甚至上升到幸福的高度。如果在马斯洛需求理论的阶梯上找到这些需求的对应点,我们也许会发现,自来水于国人而言,经历了一个从满足生存需要到幸福感,然后突然跌落到生存需要的反转。
当然,套用一句辩证的话自我安慰一下,可以称之为社会发展总是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的。在饮水安全问题上,我们不是重新回到了起点,而是在一个更高的阶段进行重新认识。
但愿强制实施向世界先进看齐的新标准会成为彻底解决问题的一个开始。但是要使90%以上工艺落后的水处理厂按照新标准行事,坦率地说,并不那么乐观。否则,早在2006年就制定好的新标准不会事隔五年才被强制实施。
“才饮长江水,又食武昌鱼。”在南水北调即将通水供应济南的此刻,一杯水的安全与健康是我们时代的基本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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