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补钙

　　不知从何时起，中国儿童们似乎进入了一个集体缺钙的境遇。补钙的广告铺天盖地，有接近九成家长接受医生建议给孩子补钙，而刚刚爆发的金奇仕事件却给了公众这样一个信息：越补钙，越缺钙。

　　无独有偶，就在去年11月，山东泰安市的陈先生家一岁多的宝宝患上了肾结石，医生说喝奶粉喝的，不过不是因为三聚氰胺，而是因为高钙奶粉加上维生素D，让宝宝补钙过头了。

　　有关专家对中国孩子如此大面积、全民性的缺钙现象产生质疑，认为吃母乳或者配方奶的健康孩子并不需要补钙，过量补钙反而会加重孩子肾脏负担。那么如此火热的全民补钙现象背后隐藏着什么?

　　“在某些医生眼里，每个孩子都缺钙。”

　　每一次带着孩子进医院检查，孙晨都会被告知孩子缺钙。孩子已经3岁半了，补钙产品吃了不少，他半开玩笑地说：“在医生眼里，十个孩子十个缺钙。”

　　孙晨的孩子足月出生，孩子的身体也壮实，又是母乳喂养，本不想给孩子补钙，可是看看周围的孩子都在补，而且医生也说要补，孙晨就断断续续地给孩子吃了不少补钙产品。令孙晨没想到的是，最近幼儿园给孩子体检，结果又是缺钙，给孩子开了不少补钙产品。他到幼儿园咨询后了解到，体检时发现很多孩子都有缺钙现象。

　　调查中，记者随机询问了20位家长，大多数都表示医院的检查结果表明孩子有缺钙现象。甚至有的家长带着孩子到社区卫生服务站打疫苗时，大夫也建议给宝宝补钙。随后，记者在一个育孕QQ群里作了个调查，所有的家长表示都给孩子补过钙和维生素D。

　　日前，广州、浙江等地陆续爆出，有不少孩子吃了金奇仕的补钙产品后，不仅没有起到补钙的作用，反而出现佝偻病，让不少家长心慌。

　　3月18日，市民李女士告诉《齐鲁周刊》记者，她的孩子快八个月了，一直都在吃补钙产品，像金奇仕这样的高档补钙产品都能出问题，“其他补钙产品暂时也不敢给孩子吃了”。

　　市民赵女士说，孩子满月后，她就开始给孩子补钙，由于每个医生推荐的产品不一样，孩子已经吃过多种补钙产品。“我们上辈人就没有给孩子补钙的概念，养大的孩子都好好的。有时候我也不想给孩子补钙，可医生说要补，而且大家都在补，也就不敢停下来，但又害怕补多了对孩子不好，真不知怎么办。”

　　既然盲目补钙并不科学，为什么给婴幼儿补钙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现象?很多孩子既然不需要额外补钙，为什么不少医生还要极力建议给孩子补钙?

　　在采访中，一名业内人士告诉记者，儿童补钙产品如今已经成为医药公司、代理商、医药代表、医生口中的一块“肥肉”。记者在济南的几家医药超市内看到，补钙产品种类繁多，不下数百种，儿童剂型以粉剂、溶液、糖浆为主。这名知情人告诉记者，一瓶出厂价3元多的儿童钙片，市场价往往将近40元。

　　为了争夺市场，很多补钙产品的代理商会通过医生推销。这名知情人说，推销婴幼儿补钙产品时，有些商家还通过社区医院推广营销。因为按照国家规定，新生儿从出生一直到两岁，几乎每个月都要去社区医疗机构接种疫苗，因此社区医院是新生儿必须接触的一个机构，而妈妈们往往十分信任医生的说法，会根据医生的建议为孩子选购补钙产品。确实，记者在调查中，很多家长在给孩子接种疫苗时，遭遇过医生推荐补钙产品的事情。

　　补钙药的潜规则

　　“我家孩子出生42天后到户口划片儿的卫生保健院复查，医生就建议开始补钙，还开了补钙的药，说是要一直吃到两岁，现在已经吃了一年多了。”从不止一个家长口中，记者听到了同样的话，相对于大医院，保健站似乎是儿童补钙药更为集中的流出地点，因为孩子两岁之前，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要去保健站打疫苗，打疫苗的同时医生给开一些补钙药对很多家长来说基本已成习惯。

　　为了求证这一情况，记者和提供线索的家长一起来到她家孩子打疫苗的定点卫生院，这是一家不大的医院，儿童保健科就一个诊室，两位医生。给孩子打完疫苗，做完例行的检查，医生问家长：“上次开的那个葡钙颗粒吃完了吗?”“最近孩子特别不爱喝那个钙粉冲的水，一喝就吐出来，后来就没怎么喝。”“那这样吧，我给你换个钙乳，每次给孩子挤到嘴里一点就行，就是价钱稍微贵一点，国产的69元一盒，还有一种进口的荷兰产的79元一盒，效果都挺好，你想开哪种?”家长踌躇了一下，说：“还是国产的吧。”医生说：“国产那种我现在手头没有了，我给你个网址，你直接到网上去订就行，他们给你送到家，你如果想要荷兰那种，门口的商店就有，拿我开的单子可以直接去取。”

　　出了卫生院，这名家长告诉记者，过去她一直是直接从医生手里拿补钙药，“从来不走药房，就是直接把钱给医生，现金交易，我是为了图省事，到外边买还不如从医生这里买方便，价钱都一样。”记者和家长又一起来到卫生院门口小卖部，果然找到了医生所说的荷兰产的钙乳，“将近80元，30粒包装，也就吃10天，太贵了。”家长抱怨，老板忙过来推销：“这个卖得挺好，每天能卖10多盒呢。”“都是大夫推荐过来买的吗?”记者问，“是啊，医生推荐的还能有错?”老板一副很肯定的表情。

　　记者也在网上查到很多医药代理网，发现儿童补钙药品种类繁多，代理商的申请也很踊跃，记者假冒代理商和湖南一家医药公司取得联系，表示希望代理他们的一种儿童葡钙颗粒。负责招商的黄经理问：“你走什么渠道，进医院还是OTC(非处方药)?”记者表示是新入行，不知道哪一种更好挣钱，“现在药品进医院太难了，成本也太高，我看你不如走OTC，最好是你有一些医生的关系，不要大医院，小点的医院，社区的或者保健站之类的，只要认识医生，就能把药推进去，比走药店利润高。”

　　他表示，很多代理商现在都走这个渠道，“我们有10多种儿童补钙药，销量都很大，八九倍的利润。”以葡钙颗粒为例，黄经理表示可以给记者的出厂价是一盒2.8元，而零售价是22.8元，“这个药很挣钱，就看你怎么运作了，尽量减少中间环节，你自然就挣得多。”

　　有些儿童补钙药利益惊人，差价达到10多倍，可是作为代理商能挣多少却不一定。一家河南的医药公司向记者推荐一种儿童钙片，出厂价3.5元，零售价38元，“卖得非常好，医院、药店都可以做，就看你哪边的关系强。”招商经理表示，大医院如果没有超强关系，比如认识院长什么的，他们不推荐走这个路子，“竞争太激烈，现在不就是比回扣吗?最后自己挣不到什么钱，OTC渠道现在其实更容易走，找医生推荐一下效果更好，现在家长都重视给孩子补钙，很好销。”

　　另一家医药公司给记者比较了一下两种渠道的差别，“我们有两种儿童补钙药，一种是磷酸钙片，出厂价2.5元，零售价15元，如果走OTC渠道，自己最后能拿到的利润至少是3倍;还有一种是乳酸钙片，一般用于临床，出厂价3.3元，零售价26元，虽然看上去有八九倍的利润，但是要打通医院的关系得花一大笔钱，一旦打进去之后，走量很大，也能赚不少，要哪种你自己看着办。”

　　“每一种写到医生处方上的药背后都有利益链”

　　“其实要说背后的利益链，不仅仅是儿童补钙药，每种成功进入医院，写到医生处方上的药背后都有利益链，要不然根本进不来，补钙药不过是其中一种，它属于那种开不开皆可，开了也不会吃出问题的药，一些医生为了多拿一些提成，就会选择开药。”医药代表小赵在这个行业混迹多年，熟知各种“代理之道”。

　　“现在药品进医院确实很困难，尤其是大医院，要通过院长、药剂科主任、临床主任等很多关口，按规定还要走专门的配送公司，最后才能出现在医生的处方单上，中间每一个环节都要分药品的利润，分多少基本都是公开的，所以现在这个钱越来越难挣了，那我们只能改变思路，另辟蹊径。”

　　小赵表示，现在有些医药代表不再挖空心思打进医院，或者根本没有渠道打进医院，他们盯上了医院附近的小卖部，小超市或者药店，“这个就叫做OTC渠道，也就是非处方药销售，这些药既不走医院药房，也不仅仅在药店卖，但它又和医院、医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现在承担这项任务的已不仅是医院门口的小卖部，“已经发展到网店，一样可以按照医生开的单子返提成。而且医生这样做也没什么风险，因为医院药房确实没有这种药，医生有权利建议病人去其他地方买。”

　　对于一些病人流量不大，药品提成有限的小医院医生来说，这种“隐秘交易”似乎诱惑力更大，于是儿童补钙药也向这些地方蜂拥而至，而很多孩子在没有检查微量元素并表明缺钙的情况下，就被医生建议补钙，不能不说背后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利益的竞争。医生的建议给补钙热潮又添了一把火，补钙共识逐渐形成，一些家长也惯于把孩子的一些健康的问题动不动归咎于“缺钙”，一补就是好几年。

　　专家认为，儿童补钙现在已经进入误区。钙如果吃得比较多，会加重肾脏的负担，尤其小孩肾脏不太成熟的时候，从安全上考虑，不建议补更多的钙片。

　　专家和媒体的质疑给儿童补钙热潮敲响了警钟，正如中国钙剂市场的调研报告所说：“整个补钙行业已经出现信任危机。”对补钙持一种科学冷静的态度，使补钙市场降温，也许是斩断补钙利益链的一种有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