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为何变成奢侈品
十年时间，冬虫夏草价格从每公斤六七千元，直翻到目前10万元/公斤的平均价。当然，疯狂的并不只是虫草。人参、鹿茸、阿胶，甚至当归、太子参也争相驶上了涨价的高速道。
一向亲民的中药材，为何走上了奢侈品路线?近日，本刊记者就此对相关经销商和专家进行了采访。
奢侈中药的交易法则
双方将手塞进对方袖口，比划几下，没有任何对话，旁人也不知道数量和价格，一笔买卖就做成了。
这种在电视剧《大宅门》中看到过的交易方式让山东人何少明难以适从。可是对于每年聚居在青藏虫草交易市场成千上万的收购商、采草客来说，古老而神秘的虫草交易方式仍有其特殊魅力。
“每年6、7月份，青海、西藏等地的新产冬虫夏草进入采摘收获期，青海最大的虫草交易市场“勤奋巷”，外来客基本上以广东人、香港人和浙江人最为活跃，何少明也是跟随浙江一位做虫草生意多年的朋友才来到这里。
虫草与人参、鹿茸被称为中国传统三大补药。虫草生长在海拔3500米雪线之上的草甸，因其特殊的生长环境，至今无法人工培育。我国作为全球最大的产区，产量约占全球的85%，即便如此，每年全国的冬虫夏草总产量也仅80吨到150吨。
相关资料表明，自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虫草的价格就猛涨了30多倍。2003年的“非典”成就了虫草“包治百病”的名声。2007年，虫草的价格不断爬上新的顶峰。这一年，800条的“顶级王草”在产地就高达20万元/千克，运送到济南等地之后，零售价达到25万元/千克以上。
“通常要换手四次才会到山东。”何少明勾勒着虫草从采挖下来到被摆上药店柜台所经历的环节：农牧民采完草下山卖给小贩，小贩将收来的草集中倒给市场的大贩，大贩会在市场里设摊招揽外地来的收购商或者卖给医药、保健品加工企业，然后再由这些企业推销到药材零售店。但是很可能不会那么顺理成章，也许小贩与小贩之间转手过几次，到市场大贩手中又会倒上几次，真正到济南可能已经换手七八次，甚至十多次。“一公斤虫草每次换手就会加价5000到10000元。”所以，在产地拿货每克260元的虫草，在济南市场最低也要卖到380元左右，而在部分药房甚至卖到每克600多元。何少明坚信谁能提前一个环节介入，谁收到的虫草价格就低，这就是虫草商纷纷赶到产地去收虫草的原因。
何少明发现，要从农牧民手中收到一手虫草，必须用现金交易，这不现实。“虫草一旦进了市场，不仅价格更高，而且容易买到假货。”所以，他与大多数虫草商一样，在小贩们到农牧民手中收到草后、尚未到达虫草交易市场时截住他们，小贩们愿意采取汇款的方式交易，通常每公斤要加价2000到3000元。
当然何少明们并不吃亏。在其所了解的圈子中，一位老板曾经到西藏收购了500斤虫草，堆在自家一个几十平米的房间里，屋里一年四季开冷气，等到第二年才慢慢拿出来卖，那一轮操作让他每公斤赚了两三万。
记者采访了解，十年前一公斤冬虫夏草只六七千元，今年中秋前最高峰时平均价高达10万元/公斤，而且还是整条与断草不分的，若是1800条的，则价格更超过20万元。也就是说，现在一斤品质上好的冬虫夏草价值10万元以上，相当于一辆中档轿车的价格。
“越少越贵，越贵越采，越采越少”
在我国，中药材产地主要集中在西南，所产中药材大约有五六百种，其中不乏虫草等珍贵药材。今年9月，中国中药协会中药材信息中心副主任蒋尔国与其带领下大约50人的团队分成五组轮流到四川省内的乐山、雅安等20多个中药材原产地进行摸底调查后发现，该省的冬虫夏草、川贝母等几十个珍稀野生中药材品种萎缩严重，“比如重楼，上世纪90年代全省年产量可达300吨，但去年不足100吨，全国也就300吨不到;七八年前，金龟莲全省年产量上千吨，去年产量仅为过去的1/10”。
另一方面，野生中药材正陷入濒危的“越少越贵，越贵越采，越采越少”恶性循环。同样以重楼为例，这种药材需要等秋后采挖根茎入药，但是现在价格高了，采药的人四五月就来采挖，这时候药物的种子还没有成熟，不能繁衍，此时连根拔起，自然也就加剧了这些品种的濒危。这也是为何虫草等成为奢侈品的最主要原因。
当然，导致价格飙升的原料紧缺并非仅仅源自环境和无限开采的恶果。人们对滋补品的过度追求使得阿胶等非自然中药变得稀缺起来。
山东宏济堂阿胶有限公司总经理贾清霞告诉《齐鲁周刊》记者，阿胶制作过程并不能全部用机械代替。宏济堂做阿胶的工艺是创始人乐镜宇独创“九提九炙精提精炼法”纯手工熬制。这种方式在选料、制作过程上，要求严格，比现代工艺在熬胶、晾胶、出胶等环节的时间要多好几倍。对于精选原料、手工熬胶，延续传统工艺制作阿胶的方式，贾清霞用了一个比喻，“小火慢炖1天熬出来的鸡汤，还是高压锅30分钟出锅的鸡汤，口味肯定是不同的。”而这在讲究“短平快”的市场中必然导致提价。
然而最主要的原因并不在此。“近年来阿胶市场需求以每年增长30%的速度增长但是我们国家驴的存栏量却以每年3.5%的速度递减。”贾清霞介绍，随着农业机械化的普及，传统农畜工用的毛驴数量急剧减少，很多农村都已“驴踪难觅”，“现在整张驴皮每吨价格已飙升至3万元以上。”
与之相对应的一个有趣现象是，在德州等地，向来闻名的驴肉宴却有了创新。“从前因为驴皮煮不烂，端上桌的都是纯驴肉，但有了高压锅以后，来了客都上带皮驴肉，驴皮劲道，特别受欢迎。”这样的直接后果便是，许多毛驴养殖户不需要将驴皮剥下，而是全部卖给收驴肉的饭店，“比单买驴皮做阿胶挣钱”。
奢侈中药要过“面试”关
梳理我国有关中药资源的调查和普查，可以发现，最近的普查也是20多年前进行的。彼时调查显示，由于盲目采挖，野生甘草资源在上世纪80年代后期比50年代减少了60%，麝香减少了70%，天麻、黄芪、麻黄等近百种野生中药资源遭到严重破坏，野生人参、霍山石斛等目前已很难找到。据第三次全国中药资源普查数据显示，我国的中药资源种类达12807种，其中药用植物11146种，药用动物1581种，药用矿物80种。
“中药种类繁多，具有保健功效的虫草、阿胶是中药，当归、黄芪也是中药，并不能泛泛指出是不是奢侈品。”山东中医药大学教授李峰在接受《齐鲁周刊》记者采访时说，目前中药材经过“性状鉴别”往往有三种“命运”：品相好的药材，特别是虫草、参茸等保健品，往往由人工挑拣，单独包装，放在同仁堂或者专柜上作为礼品等出售，价格中包含人工、包装品牌等各类费用，也算走上奢侈品路线。而普通的则进入医院、药房等成为人们日常取用的药材。另外，品相很差的往往被提取做成中成药或者打粉，“而实际上，药效的差别要比包装和品相上的差距小得多。”
另一方面，由于人们观念的改变，中药材也由药用向食品、饮料和日用化工等方面发展，如市场常见的“王老吉”中就有金银花成分。据了解，平邑县金银花占全国交易量的70%，而王老吉的订单则占整个平邑县的70%。也就是说，一个“王老吉”消化掉全国四成金银花产量。
“中药材是特殊的商品，价格必然随着市场变化而波动。另一方面，如果能够发展人工种植，许多野生中药材濒危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山东中医药大学教授李峰介绍，天麻、天然牛黄等药材已经分别拥有了相应的人工种植、生产方法，其价格便有所下调，如果虫草、重楼等中药材人工培植技术已被攻破，中药材便不会成为奢侈品。
另一方面，中药材生长讲究“道地性”，讲究水土气侯特殊的自然生态，因此才有川贝、长白山人参等传承千年的品牌中药材。目前我国人工培植往往赋予药材最好、最相似的生长环境，但往往忽略了其“逆反”心理，越是恶劣、突发的环境越能使药材“优胜劣汰”，野生中药这种生命力也使其药效更强更持久。
“中药材种植至少需要几年的时间，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企业和药农签订订单协议，保证中药材收购的价格，”李峰说，“这需要第三方服务平台牵线搭桥，引入风险资金进行担保，政府加强监管，才能激发企业的积极性，使得人工种植的中药材满足市场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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