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亭”：一个民间品牌的市场传奇

　　１９９０年代初的夏夜，华灯初上，济南经十路省体育中心附近，一条火锅长龙一字排开，赤条条的膀子滚动着汗珠，噗噗飞迸的火星、热气腾腾的汤汁、鲜鲜嫩嫩的羊肉加上其乐融融的氛围，一个叫“云亭”的品牌开始伴着叮咚的泉韵和脉脉的荷香蹒跚起步，一直走进这个北方城市的美食记忆中。

　　如同大碗茶之于北京人，盐水鸭之于南京人，西湖藕粉之于杭州人，过桥米线之于云南人，“云亭”火锅之于济南人也颇具情思浓浓的萦绕。

“‘云亭’教会济南人吃羊肉”

　　４月２０日，济南家亦家酒店。

　　初次见到米伟的人定会被他富有感染力的谈吐所吸引。

　　这是个风趣热情的男人，宏亮的声调带着银质般的音色，大幅度的手势跟随滔滔的讲述跌宕起伏。时间的磨砺已把当初那个踮着脚尖跳芭蕾的少年、埋头陋室迷恋缪斯的文学青年打磨成了今天的中年米伟，不同的是他身后站立起了一个美食品牌——云亭。

　　米伟，回族，济南云亭食品集团公司董事长。“和我们同时期创业的几个知名餐饮企业都销声匿迹了，他们的品牌传奇本来可以很精彩，但还没有讲完故事就死掉了，留下的只有一串蕴藏了许多含义的省略号。”

　　米伟常常想到那些早夭的品牌以及“那种悲剧的美”，品咂其中的兴衰得失，“一个品牌要想树得住就得有自己独特的文化品格，文化的链条越长企业的生机越旺盛。”

　　“云亭”的出发点是位于经十路边米家的两间老房子和一位被米伟称为“老爷子”的老人。

　　墙上的日历翻到１９８７年秋天。“那时我还在济南市文联工作，两个弟弟在报社上班，下海经商之风刚刚吹起，我和几个朋友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就想搞个文化产业，结果办文化中心的申请没批下来，当时正赶上全国清理各类‘中心’，上边只允许搞个文化服务部。”对文化事业情有独钟的米伟“被文化事业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特扫兴，特没面子”，懊丧之余他跟家人商量是不是做点别的事，这时父亲米寿亭老人开口了：“你们兄弟仨从小就能吃，我养活着就吃力，早就琢磨开个饭店多好啊。要干就干个饭店吧，再说经营饮食也是咱穆斯林的传统。”米伟接过“老爷子”的话，调侃道：“你还说呢，我小时候你老说好好学习，学好了带你去吃涮羊肉，到现在都没吃上你的涮羊肉！”“老爷子”巴掌一拍：“好，我们就开个涮羊肉的饭店。”

　　凡事要师出有名，开饭店首先得有个响亮的名头，米伟兄弟三个绞尽脑汁想了一箩筐店名，最后还是锁定在“云亭”二字上。“‘老爷子’的大号叫米寿亭，参加工作时领导觉得这名字‘不够革命’，就给改叫了米云，从这两个名字中间各取一字就成了‘云亭’。”

　　开始米寿亭老人挺乐意，孩子们的抬爱自然受用，可稍一沉吟，老人一百个不愿意了：“这名字不能用，万一饭店的牌子倒了岂不叫人笑话！”兄弟三人“挺革命”地担保道：“我们会用所有智慧、心血、人格去干好，永远扛好这杆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时至今天，米伟说起这个名字还有点“热血沸腾”，也有点小得意：“这名字轻灵、超脱、高远，让人遐思无限，可行可止，可虚可实，可近可远……”

　　那是个刚刚挣脱桎梏的年代，到处热气腾腾生机勃勃，“云亭”火锅甫一亮相就对接上了时代的精神气质，早先对羊肉并不太感冒的济南人一下就爱上了“这一口”，外地亲戚朋友来了还不忘说一句“吃遍泉城，不能不吃‘云亭’”。

　　秋风吹旺云亭的火锅，云亭也潜移默化着这个城市的饮食文化，“要说云亭对济南的第一贡献，就是它教会了大家如何吃羊肉。”

请莫奈来吃“云亭”火锅

　　多年之后的米伟到法国旅游，徜徉在塞纳河畔的他惊讶地发现“这里的老太太一杯葡萄酒，一张报纸，坐在小酒馆外面的草地上晒着太阳很惬意，人与自然近在咫尺”。

　　他沿着这条看似不着边际的幽径继续探索，竟然在法国印象派大师莫奈的画作中再次印证了他的结论，“在那些传世的画作中，主人公大都是一些老派贵族，他们那样无拘无束地混迹于大自然，尤其是那富有欧洲特色的野餐、森林派对、广场狂欢，无不把人类最本能的饮食与最本色的大自然联系在一起。”

　　在遥远的法兰西，他又为谜一样“云亭现象”找到了强有力的注脚：“如果莫奈先生在世，我一定会请他到经十路的云亭老店吃一次露天火锅。”

　　那是一种真正的“大餐”，想想那种气势就叫人叹为观止：近百张餐桌腾跃着木炭的火光，锃亮的铜质火锅沸汤咕咕作响，三五知己，或豪气干云，或婉转低回，在这里分不出高低贵贱，分不出谁是领导谁是部下，谁是老板谁是属下，分不出谁是本地人谁是异乡客，人们的社会符号统统被那热腾腾的蒸汽抹掉了，有的只是平等、祥和、融洽。

　　“‘云亭’这个品牌有意无意间承载了一个城市应该散发出的温馨”，那时改革开放刚刚开始，过去累积在人们心底的压抑感还没有得到充分释放，“云亭”开放的环境、自自然然的氛围，为这种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消除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弥合了人与人之间被撕裂的情感。

　　很火的“云亭”也遇到一些小插曲。先是赊账问题，熟人朋友动不动就签字，陌生人也签，签得小店都快运转不动了，“老爷子”急眼了，找人做了块“概不赊账”的牌子放在柜台上，一老主顾不愿意了：“你们也忒绝，弄个‘恕不欠账’还说得过去。”“老爷子”也挺倔：“别改，就这么着。”

　　生意一天好似一天，米寿亭老人的一个老朋友把他叫到家里，说我别再干了，钱挣够了，到事儿了，见好就收吧。老人回来一传达，米伟兄弟极力反对：“这哪年的老黄历了，政策不会轻易再变的。”

　　“云亭”异常的火爆，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有人为了订上座儿冒充老板的同学好友，有人甚至别出心裁，“那天晚上一辆面包车停下，来了八九个人，要座儿，我说满了，人家呼啦啦从车上拽下一些马扎，说早有准备，给找张桌子就行。”

　　“说到底，‘云亭’从一开始就张扬了以人为本的文化，美食的形式加上中国人的情感要素，这才是‘云亭’的内核。”

“谁也不能打败你，只有你自己”

　　去过“云亭”的人，都会对一个特大号的火锅有印象，它圆融浑朴、霸气十足，一副舍我其谁的气势。这个被称为中国体积最大、分量最重的火锅，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可用火锅，“它高１．７０米，直径１．６９米，重９９９斤，三个９寓意着云亭的天长地久。”

　　这个巨型“云亭”招牌的创意人就是米伟。

　　１９９８年，“云亭”老店因为城建工程被拆迁，“云亭”品牌第一次遇到了大坎儿，是继续找地方重新开张，还是就此打住？“今天再想想还是觉得很可惜，‘云亭’老店的１０年成长，折射出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宏大背景，要是当时能够妥善保护下来价值决不止经济效益。但当时连济南老火车站这样的经典建筑都被拆的情况，一个小小的‘云亭’又算什么？”老店的拆除，一直是米伟心里的痛。

　　经过一番讨论，一家人觉得“云亭”的牌子不容易，不能就此打住，要继续向前走，而且要来一次更大的新生。他们在北园找到了新址，倾其所有进行投入。为了把店面装饰出特色，米伟还专程到甘肃、新疆等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寻找灵感，观摩和购买有民族特色的装饰和用品。忙活了一大圈，米伟又犯嘀咕了：老店拆了，新店开张，消费者还买不买“云亭”这个牌子的账？

　　开业那天，米伟早早起来，从经十路步行去北园，一路上看着身边的新楼旧楼，心里对这个自己从小生活的城市油然而生了亲切之意。走到西门，碰到一个卖大鼓的，心想：店里要有一个多气派啊！于是就买了一个背上，拖着沉重的腿一路走到店门口，刚到门口，助手跑出来说“快点吧，人都挤满了”，米伟浑身的疲惫和满心的疑虑一下烟消云散。

　　“谁也不能打败你，只有你自己。”米伟说，“云亭用一种‘老济南’、‘老风味’言说泉城本土情怀的饮食模式，得到了济南人的深度认可。有位老人２０年前领着读高中的儿子来吃‘云亭’，儿子考上了大学，１０年后领着自己读小学的儿子也来吃‘云亭’，动情地讲起当初自己老爹领着吃火锅的情形，可以说这个故事包涵了‘云亭’品牌所要表述的一切。”

　　米伟告诉记者，“云亭”１５周年庆典仪式上，“老爷子”米寿亭手捧精美的礼品送给孙子，孙子打开礼品，原来是只精致的小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