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管”上帝的康德们
德国哲学是西方文化中最值得一观的一道奇异的风景。德意志民族历来被称之为“哲学的民族”,这个民族为人类精神所贡献出来的杰出人物和思想财富,多到与这个民族的人口基数不成比例。
从康德开始,德国哲学就走了一条全面描绘人类精神世界的道路,他们接管了上帝的职责,重新诠释人类世界的精神图景。
一个个哲学巨匠,为我们提供了德意志精神中救赎与变革的思想源泉。
解构上帝的基督徒
与英美哲学相比,德国哲学始终有一种反自然主义的倾向,正是因为在德国,确切地说,在欧洲的德语国家,启蒙的传统更多是从神学内部发生的,而不像法国和英国,是作为神学的对立而出现的。
从17世纪开始,德国神学家开始对基督教教条进行有效的“去神秘化”,从而将神学变成一种历史与哲学科学(在德国,人文科学也被称为“科学”,即“精神科学”)。他们把《圣经》视为一种历史文献,发明了各种解释和阅读的技巧,追溯文本编写的源头,希望找到上帝存在的证据。最终,他们不再相信教会的某个教条,但仍然称自己为基督徒,只因为他们仍然接受这样一个信仰:自然科学无法穷尽整个宇宙,现实存在自有其深意与神秘。
这一思想根源源于康德,他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做出如下论定:人类不能证明上帝的存在,同时亦不能否定其存在。这是一种谦卑与虔诚的姿态,他说:“有两种事物,我们愈是沉思,愈感到它们的崇高与神圣,愈是增加虔敬与信仰,这就是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则。”
他们有着重新诠释世界,将一切都整合到一个完美无缺的体系中的野心,他们是谦卑的,同时也是高傲的。
因为高傲,所以他们会把全人类的痛苦揣在怀里,而根本不介意遭受误解。
叔本华32岁便在柏林大学任讲师,他自认是康德的继承者,他在柏林大学与黑格尔同时开课以示挑战,结果只有寥寥几个学生来听。其30岁完成的著作——《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直到其生命的最后十年才引起轰动,他在此书第三版序言中写道:“当这本书第一版问世时,我才30岁,看到第三版时却不能早于72岁。总算我在彼德拉克的名句中找到了安慰:谁要是走了一整天,傍晚走到了,那也该满足了。”
与叔本华一样,尼采在去世以后,其哲学才受到人们的重视,他的权力意志哲学和超人哲学对德国社会乃至世界都产生了巨大影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开赴前线的德国士兵的背包中有两本书是最常见的,一本是《圣经》,另一本是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很有意思,既割裂又平衡,一本是诠释上帝,一本取代上帝。
值得一提的是,德国哲学的惊人成就,与德国强势的阅读文化有深刻的联系。
德国是全世界人均书店密度最高的国家,平均每1.7万人就有一家书店。首都柏林则是全德国书店最多的城市,平均每一万人就有一家书店。
你知道全世界图书中有12%都是德语的吗?相对于占世界人口仅1.2%的德国人,这不得不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尼采的一句话能够映照出德国强势的阅读文化:“对一本喜爱的书,你绝对不能借,而要占有它。”
“呆子”与他们的精神世界
19世纪,法国人丹纳在《艺术哲学》中曾经这样描述德国人对于精神世界的迷恋:“在精神文明方面出的力,谁也比不上德国人:渊博的考据,哲理的探讨,对最难懂的文字的钻研,版本的校订,字典的编纂,材料的收集与分类,实验室中的研究。在一切学问的领域内,凡是艰苦沉闷,但属于基础性质而必不可少的劳动,都是他们的专长;他们以了不起的耐性与牺牲精神,替现代大厦把所有的石头凿好。”
孤独是整个德国哲学家的身份标签。很难说,是因为孤独成就了他们的哲学精神,还是因为对哲学的研究造就了他们的孤独。
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人。他从小多病,身体孱弱,与他人之间难以逾越的距离感,以及面对世界的恐惧感,是贯穿他一生的基调。也许正因为如此,他认为哲学的任务不是去说明客观世界的意义,而是对人的探究,引导人们了解自身生存的本质与真相。
有时候,德国哲学家如此执著于对本质、真相的追根究底,给人感觉简直就是一群完全与现实脱节、毫无生活可言的呆子。就像康德,他一生不曾离开自己出生的城市,从来没有碰过一个女人,每天在同一时间开动大脑里某个思想机器的小齿轮,50年不变。他的早餐只有两杯茶和一袋烟斗,晚上干脆不吃饭。而且他的茶,据某位学者考证,只是点缀着几片叶子的薄茶,而烟斗也是用来抽成真空的……
但正是这群尘世人眼中的呆子,以强大的抽象能力,创造了一个个离现实那么遥远的概念世界——康德的“物自体”、黑格尔的“世界精神”、谢林的“自然”、叔本华的“意志”、海德格尔的“此在”……却又直指现实世界的症候,为现代人的精神生活设定最基本的价值观。这得需要多大的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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