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消失的济南府》——愉快地去杀死一座城
转眼间,来到济南已经有十年。
时间漫长,但毕竟一日一日过来。
履历也简单,一所大学,一份工作,十年倏忽而过。
对异乡越来越熟悉,反而故乡愈加陌生。十年,异乡逐渐向故乡靠拢,就像对情人的感情逐渐超过了妻子,忐忑不安地期待着,是否有一天会离婚另娶?小清河畔、长清、文化东路、历山路、大明湖畔、老城区、祝甸,一个一个的点,聚焦起了我在这座城市里的足迹。说是热爱,也谈不上,换了另一座城市,或许同样如此。
先是一个人的生活,愉悦和苦闷,女人和朋友,这座城市向我展开完整的一个链条;接着是不知不觉进入城市的历史,通过那些残存的建筑和飘荡在文字上的符号,自己也成为这座城市历史的一部分。最终,好像触摸到了城市的灵魂——孤傲、冷寂、无所适从。
写过一部长篇小说,述说在这座城市里漂泊的年轻人的苦闷,从表面的浮华洞悉城市内核。然后就是通过一个又一个选题,对这座城市进行解剖,它的每一个转折点是如此清晰,以至于都忘记了技巧的存在,而只是用平实的话语就可以刺痛城市的肌肤:大明湖的三股枝杈(文化、商业、民生)、泉水的死与生、1928、开埠……由点及面,最终形成一个专题《消失的济南府》。可惜越是心有戚戚,反而越无从下手,做出来之后就更加惴惴,太多疏漏,痛惜不已,对深度的渴求又让人有了推翻重来的冲动。
当然,我不代表任何人,仅仅只是自己。所见到的最初的济南和“济南府”已非同一个世界,它的过去好像与我无关。但是,当我回到故乡,见到已经消失了的乡村与河流,就会有心灵相通的感觉。
王朔说:“我羡慕那些来自乡村的人,在他们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回味无穷的故乡……(城市)没有遗迹,一切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然而,当乡村也被剥夺得干干净净,城市早已成了废墟。这时候的城市也早已麻木,了无生趣,再去寻找消失了的济南府,就显得不伦不类。
恰恰,不伦不类之后才要去寻找。就要做一个反对派,就要把一座城市丢掉的灵魂找回来,就要翻检那些被我们舍弃的宝贝,就要让某些人汗颜,让这个时代感受到它的罪恶。我们寻找的,是那些坍圮的建筑的本来面目,也不是;是被吞噬的老手艺,也不是;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城市偶像,也不是;是这座城市的疮疤,也不是……找回来了又能怎样?一个上世纪的情人,早已衰老,我们爱她当年的婀娜多姿,更被她悲剧式的衰老所震撼。
要的就是这种震撼。
所有人都将死去,历史会记住每一个智者,也会无情地嘲讽那些灵魂的傻子。
我们历来不缺乏控诉,但少有自我救赎;我们历来善于伪装自己,但少有对灵魂的批判。杀死“济南府”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是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当然,我们人人都是刽子手。因为我们手举屠刀,心念阿弥陀佛,一边忏悔,一边自杀,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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