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族的性与爱——马赛克决定我们的“脸”

　　6月25日，5集性文化微纪录片《马赛克里的中国》播出。

　　性是人类永恒的话题，生殖崇拜、一夫多妻、青楼妓女、贞节牌坊、宦官当权、房中术、春宫画、金瓶梅、后宫、男风、缠足……一部中华民族史，也是一部性文化的洋洋大观。在当下中国，性禁锢和性放纵如并蒂莲一般同时存在，国人茶余饭后的黄段子、黄色笑话，报章网络无处不见的性暗示广告，与官方的严肃话语形成强烈对照。

　　《马赛克里的中国》围绕着“中国人的性历程与性观念”这一主题深入讨论国人的性现状，纵观古今国人对于性与性别的认知态度，以性人权和性多元平等的视角观照当下。李银河、刘达临、朱大可、陈村、郝建等五位各界专家，从不同视角展开讨论。

　　大卫们的“遮羞布”：电影史有多长，马赛克便有多长

　　相信如果把传统的中国式问候“你吃饭了吗?”兑换成“打码了吗?”，同样成立。

　　“打码”，是一种图像(视频)处理手段，对特定区域进行模糊处理，目的使别人无法看清，被处理后的地方叫马赛克。

　　“高清”、“无码”、“港片”、“日式”……输入关键词百度搜索，就会有成千万条检索信息出现。但凡有图片阅读或者影视观看的经验，便有马赛克的经验。在我们的成长史与荧屏史上，“马赛克”是如影随形的画面。

　　近两年，最轰轰烈烈的一次“打码”莫过于米开朗基罗的雕像作品《大卫》。2012年7月，《佛罗伦萨与文艺复兴：名家名作展》亮相国博，众多文艺复兴时期绘画、雕塑等艺术珍品引来各方关注。央视播出这则新闻时将画面上文艺复兴三杰之一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阿波罗”隐私部位做马赛克处理。

　　世界著名雕塑霎时变得“羞羞脸”了，一时间引来网友热议。对于文艺作品，有必要这样“少儿不宜”吗?是不是有些不尊重艺术作品?有网友调侃，是否该给维纳斯穿上衣服再来展览?

　　同年四月，3D大片《泰坦尼克号》登陆中国大陆。令大部分观众感到遗憾的是，温斯莱特饰演的露丝一段长约4秒的裸戏被删。至于《色戒》更是因为裸露，使得女星汤唯成为被禁演员。

　　大卫可以裸，露丝就不能裸?维纳斯可以裸，汤唯就不可以裸?民间涌起各种争论和调侃。历数中国电视电影发展史，不可不谓荧屏有多大，马赛克就有多少;时间有多长，马赛克便有多长。

　　在建国后的近百部禁片中，《苹果》《颐和园》《日日夜夜》《八旗子弟》《大红迷得》《东宫西宫》至少三分之一的不能公映或多或少和“色情”相关。因参演《苹果》激情戏的范冰冰最近更因为电视剧《武则天》中因为“露胸”尺度过大而被强制要求“裁剪画面，只允许颈部以上出现。”

　　同时，“马赛克”还是无处不在、跨领域的存在。电视电影可以打码、文学书籍可以打码、生活器物可以打码、思想潮流可以打码……

　　石头阴茎、欢喜佛、春宫盖碗杯、压箱底、嫁妆画、人兽交瓷板、群交象牙雕、三寸金莲杯，这是“四旧”;同性恋、跨性恋、多边恋，这是淫乱;《丰乳肥臀》、《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英儿》、《废都》，这是禁书;《最后的疯狂》、《色戒》、《蓝宇》、《花样年华》，这是色情……

　　最大的中文成人网站之一草榴社区5月19日开始无法访问，官方发 布通告：“受GFW攻击，网站处于瘫痪状态，网站暂时关闭，抑或永久关闭。”一时间， 宅男默默手残心碎泪流。

　　马赛克有多少，文明的禁锢便有多少

　　《马赛克里的中国》一片首发式上，凤凰网文化频道主编胡涛这么重新定义马赛克的含义：“马赛克一方面是指我们对性的问题本身存在一些认知盲区;另一方面是道德、政治等因素自然对性这个话题贴上马赛克。我们只是想试着稍微能揭开一角，看中国人在这方面怎么想的。”

　　“码”在中国和时代有关，和意识形态有关，和文化的风气有关，和政治有关。当年的“冒天下之大不韪”，或许很快就成为时代中一场蜻蜓点水的嬉戏。

　　1980年，电影《庐山恋》中，张瑜在郭凯敏的脸颊上留下轻轻一吻，掀开了中国爱情电影的新篇章，引起一片争议和批判。1981年，张其、李亚林导演了电影《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峨嵋厂摄制)，因裸露身体和女性乳房的镜头被冠以了第一部大胆表现情欲的爱情片，成为新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个露“点”篇。

　　性与政治从来不可分，它的释放与压抑往往出于泛政治化的考量。

　　“关于身体，每个政府的定义不同”，文化学者朱大可回顾，文革时期女性被塑造成“革命工具”铁姑娘;八十年代，手抄本、邓丽君歌声、新思潮的涌入，实现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解放;九十年代以后，精神被禁锢，只剩下“裸奔”的身体。

　　1949 年后，性仿佛革命敌人，连1972年版的《新华字典》都删去了“娼”、“妓”和“嫖”等字。样板戏主角个个无婚无性无爱，唯一结婚的阿庆嫂，丈夫也去了跑单帮。老一辈人将性视为洪水猛兽，多少也有样板戏的影响。当时提倡抹杀男女差异，女性性征都成了禁忌，连胸罩都得买小一号，尽量将胸部“藏”起来。

　　文革结束后，文学作品中的性描写虽然含蓄，却呈井喷之势，可谓压抑太久后的迸发。张贤亮写《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以底层村姑的丰腴肉体挽救流放右派，极具象征意义。至于张艺谋以《红高粱》张扬野性，同样是一种转化。对政治与性禁忌的最好描绘，当属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在城市里备受压抑的知青在乡野中偷情，“呻吟就像泛滥的洪水”，“阵阵震颤就像从地心传来”。

　　这恰恰是性自由象征意义的体现，隐喻着政治空气的变化。性学专家李银河举例说，比如最近的一起案件：北京一名24岁的女青年写了7篇淫秽小说，传到网上点击量8万，她触犯了刑律，算传播淫秽品，但只被判了4个月拘役。“搁在1996年，她是要被枪毙的。”

　　在1980年代，换偶的人是要被判死刑，中国有全世界都没有的《聚众淫乱法》。另外，此前中国每年都会枪毙很多出版售卖淫秽品的书商。通过对《人民日报》等报刊的研究，李银河还发现，中国还枪毙过很多开妓院的妇女。最后一例是在1996年，杭州芭堤雅洗浴中心的一个女老板被枪毙。

　　高清无码的不止是电影，还应该是我们脸上的表情

　　“生不逢时，直到青春期的尾巴才见到网络兴起，小学时极度闭塞，初中时幸得古龙搭救，他笔下的浑圆大腿修长小腿纤细脚踝外加扭动的腰肢，不仅仅是年少绮梦，也影响了审美观。高中时有了当时尚属稀罕物的电脑，虽无网络，但在那几十元买张光碟的日子里，玩玩H游戏倒也能打发无处安放的荷尔蒙。”

　　有网友如此调侃自己来自盗版书摊和光碟市场的性教育、启蒙过程。在整整一代人中间，大排档电视机内播放的港片些许黄秋生裸露镜头，成为所有性知识来源。更甚至，村上春树、渡边淳一被当成“青春生理卫生读物”。

　　“记忆中，我这一代人也有年少猥琐时，比如地理课上听到‘隆起、政治课上听到货币’坚挺’，都有同学笑场。性教育的缺失、性知识的匮乏，直接使我们对性失去了抵御能力，‘联想能力’大增，直至猥琐的地步。年少时曾经历极度性压抑的老一辈喜欢言语调戏女服务员，或许也有见得太少，故而经不起诱惑的一面。”

　　相关部门统计，色情网站占全球网站总数的12%，整体流量更是可达互联网总流量的三成。当某些欲望无处发泄时，显示器往往会成为靶子。

　　李银河在《马赛克里的中国》发布会上称，“扫黄是禁止不住人性本能的。典型就是朝鲜，朝鲜现在扫黄怎么扫?就是大家搞到DVD或者是VCD在家里看，扫黄队停电，突然一停电，带子就卡在盘里了，他们就挨家挨户进行扫黄。”

　　在中国，“性”的谈论形式一直是饭桌上的荤段子，论坛上的匿名贴，以及硬盘里的盗版资源，几乎从未以正大光明的姿态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欲望与禁忌共生，如同一道巨大的马赛克，遮蔽着一个国家最真实的表达。

　　越是禁忌就越是令人有欲望。色情与暴力，1990年代是小录像厅揽客两大法宝，如今是网站拉流量两大法宝。

　　“一方面是性的压抑，一方面是性的放纵。”李银河用两句话概括了中国的性发展状况：“中国性发展刚刚走出中世纪，并且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李银河认为，整个中国对性的认识处在一种拉锯战的状态，尽管出现回流，比如被穿了抹胸的武媚娘，但“大江毕竟要东流去，对性开明的认识就是这股东流。

　　“只有马赛克少，我们脸上的表情丰富了，才会真正拥有自由和秩序，自由早就文明，猥琐只是因为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