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体:新型软武器
从古希腊孔武有力、神态庄严的雕塑中,我们领会什么叫“人体的完美状态”;从文艺复兴时期的西方艺术史中,我们看到裸体艺术在西方世界占据着牢不可撼的地位。然而,在公众场合裸体始终是件有争议的事情,人们总是把它与“色情”挂钩。
如今,裸体这种行为获得了更深层的意义,被赋予“拯救”的力量,甚至与平等、自由、政治和经济沾上了边,俨然成为新一代软武器。
“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
人类的裸体历史要比服饰历史久远得多。从旧石器时代胖墩墩的裸女雕像,到古希腊优雅的维纳斯青铜像,再到文艺复兴时期大量的裸像,裸体一直以来是艺术创作中不过气的题材,而它却在不同年代里遭受截然不同的待遇——从古希腊人对裸像的顶礼膜拜到现代人对它的讳莫如深。
古希腊人大量地制作裸体雕像,并清晰地勾勒出人体线条,严格按照实际比例表现人体的器官、肌肉,以严格的数学思维创造作品,仅为展示强健的体魄和身体力量的美。到了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显然成了核心,而裸体艺术也旨在唤醒人们的自我意识、对自己的解放。
因而,过去的裸像很轻松地避开色情、淫欲的主题,上升为自我表达的符号,先人通过裸体表达对人体的自信、对肉身的敬重,并将这种敬重之情延伸至精神领域。
而现代人对裸体存在一种普遍的观点。认为裸体和性有着密不可分的超链接关系,意味着道德败坏和观念落后。再上升到民族性上,就会有一万个人向你举例鲁迅先生的名言:“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裸体行为被淫乐化,裸体艺术被当作春宫图,“裸体即色情”一说逐渐占了上风。
英国保守党政客肯尼斯·克拉克认为,“‘裸体’意为剥光了衣服,暗指某种绝大多数人都会感到窘迫的状态。”依照他的观点,裸体跟人的羞愧感、道德约束紧密相连,只能纯粹当作自我冒失,而严严实实的服饰是现实生活中不可或缺的。
可尽管前有警察们维护社会治安的“扫黄打黑”,人们对身体的认知已经不再局限于肤浅的表层——“坐现代、看黄带,搂着下一代”,在“二奶”、“小秘”的温柔乡、逍遥楼里过着美妙时光——他们似乎对裸体已经司空见惯,裸体的杀伤力大大降低了。
香皂盒上的女模特露出了后背和大腿影楼推出了各种尺度的写真丰胸广告见缝插针地挤进了地方卫视的黄金时段。这是一个拧巴的局面:曾经只在意淫中出现的画面如今在电视上循环播放我们已不会再像十年前那样排队去看一张人体油画。
观淫癖PK卫道士荷尔蒙挑战荣辱观
屈原在《九章·涉江》用了寥寥几个字描述了两位行为艺术的先驱者“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这位桑扈兄为了表达对时世的不满选择了裸体行走江湖。屈原对这两位显然心有戚戚因为他本人也是一位喜欢穿着怪异服饰的出位人士。
到了三国时期一位“忠果正直志怀霜雪”的祢衡在觐见曹操的时候也大胆地选择了裸体表达。一曲悲壮的《渔阳掺挝》之后祢衡先生施施然尽褪衣衫他说得比桑扈兄更为直白“吾露父母之形体乃展示清白之躯耶”直接针对整个社会的价值取向。更不要说之后的魏晋时期裸体成为了文化人、艺术家的重要表达方式。
如今,技术的便捷使互联网成为发布裸体的第一平台和观看裸体的第一现场观淫癖PK卫道士荷尔蒙挑战荣辱观。从“兽兽门”到闫凤娇,从苏紫紫到宫如敏,个人的身体不再是古典浪漫主义的秘密花园它变成了可以分享的公共资源是直达一夜成名的特快专列,同时也是自我肯定的首选方式。
苏紫紫是一位靠裸露迅速走红的草根。我的身体我作主,她坦然于自己的身体,要张扬这坦然。一直以来,对身体的羞耻感建构了很多压迫,特别是对妇女,它要求妇女“珍视”身体,其实是要她们相信自己的身体因能挑起男性欲望而有罪,但同时又只能因被这欲望青睐才有价值。这是一套双重标准:裸就是卑贱,但裸还得有资格。
美女苏紫紫被认为是有资格的了,对她来说,压迫就只剩下卑贱。她变成一个人体摄影的合作参与者,借摄影探索身体表现的可能性,所谓“人体本来就是一种自我反思的方式”,在这种工作中她划清了自己的身体边界,以自己的坦然阻断了色情消费的眼光。
不久前,她全裸接受记者采访这一前无古人的做法,真正把她推向了舆论漩涡。许多人认为这是不道德的。对此,苏紫紫表示:“这是一个有预谋的艺术创作。这么多年,都是女性被看,为什么不能我去看世界?”
可以说这是一个反制的游戏:面对一个女人不再自卑自贱的身体,男性的欲望就萎靡而不知所措了。这游戏也给了其他人一个机会,让他们看到男女性别权力关系可以如何微妙消长,它是举重若轻的,却是严肃的,哗众取宠?恐怕那些目睹这个场面的人不敢这么说,女人自在的裸体,必不再是男人的胜场。
裸体到底是“可理解的身体”还是“有用的身体”?
如果说裸体在中国饱受舆论,国外的裸体行为已经与政治、经济甚至军事实打实地挂上了钩。裸体表达有别于冷冰冰硬邦邦的文字或者语言表述,更不是刀枪棍棒的替代品,而是一种新型软武器,赤裸裸的同时却欲说还休,迂回与直接并存,粉碎了“皇帝的新衣”的虚伪嘴脸,用醒目的身体直指社会上形形色色的问题。
2006年德国科隆的一帮动物保护主义者们裸体躺进保险盒装扮成超市出售的肉制品抗议人们食肉和残暴对待动物他们的口号是“将你自己放在动物的位置”。2011年1月底,乌克兰大名鼎鼎的美女抗议团体FEMEN在雪地裸体抗议糟糕的堵车情况,更直言美貌和胸部就是维护自己权利的和平武器。在此之前,她们甚至在乌克兰大选时裸体“捍卫民主”。
驻阿富汗与伊拉克的英国军人也有一个强大的“军眷大嫂后援团”,由他们的妻子和女友组成,为了给伤残官兵筹募慈善经费,军嫂们不惜宽衣解带,拍摄裸体月历。而日本的“女体盛”艺妓裸得不下作,反而很文化,因为饮食不仅要满足口腹之欲,还要有文化体验。凡是吃东西,食品真正的滋味只占一半,另一半则是由食品所代表的文化内涵,对进食者的特殊意义和进食过程中的心理体验所构成。所以,“女体盛”折射出的绝不是色情,反而坚守着日本传统饮食文化的那一小块阵地。
这些裸体事件所表达的抗议和反对都指向公共利益,有的甚至被贴上“拯救社会”的标签。当下的消费社会推行的是消费拉动生产的价值观以摧毁环境和消耗资源为乐事。而裸体人士所要反对的正是这种自掘墓穴的商业消费文化这虽然同样是和社会主流需求对着干但已经和桑扈、祢衡的古典裸体派对社会上层建筑捅刀子的行为大异其趣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肉体禁忌和表达需求,裸体表达虽然醒目,却并不一定清晰。裸体本身与传统相对抗裸体的实施者却利用了它这种反禁忌的力量感成为自己有蓄谋的表达方式也是最语义混乱的表达方式。
在福柯的逻辑里身体分为“可理解的身体”和“有用的身体”。大部分裸体表达者把裸体当作人的原初状态、自我的呈现方式,视为“可理解的身体”。而对于那些居心叵测或者自己都一脑子浆糊的裸体表达者来说只有“有用的身体”。身体在他们那里被商业所“规训”,成为用得最滥、最无趣、急功近利的表达方式。
如今是“个人恐怖主义”肆虐的时代。粉丝绑架偶像,我爱你所以你必须爱我;暴露胁迫观看,我裸露所以你必须观看。一旦裸体,则意味着以艺术或思想的名义对你进行绑票,裸体表达者接管话语权,反对者势必遭遇道德家的恶名,表达即使失败,也将成为烈士。这是一场悲壮而稳赢的后现代战争。
相关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