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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叫于丹的鸡汤

2012-06-17 07:19 未知/ □李岩 /

  2006年在央视《百家讲坛》一炮走红后,铺天盖地的荣耀与批判让于丹成为“话题女王”。六年过去,“于丹热”的虚火褪成文火,光环和迷雾散去。符号化背后的于丹,慢慢地浮现出来。

  从虚火到文火

  黑丝高跟,春风拂面。

  上午十点、礼拜二下午一点,于丹都准时出现在北京师范大学的生地楼和教二楼。寒假过后的这个学期,她给本科生上《古诗词鉴赏》,给研究生讲《电视节目形态学》。

  也有时候,她穿ONLY牛仔裤,拎橙色的爱马仕,染着暗红色的头发,拿着诺基亚E71,坐着奔驰B200。

  不再有教室爆满的盛景。2006年后,于丹的课堂一度给人幻觉。那年国庆黄金周,她在央视《百家讲坛》用7天解读《论语》,随即红透中国。

  “论语真正的道理就是告诉大家,怎么样才能够过上我们心灵所需要的那种快乐的生活。”

  慕名而来的旁听者迅速塞满教室的角落,交出蒙尘的心灵,寄望于丹用声音勾勒天地五行。际遇骤变的6年,于丹被极度凝练化、符号化、风格化。在不同的判断体系中,她是无知和全知,担负嗤鄙和顶礼,扮演砒霜和蜜糖。再对她无感的中国人,也不免知道有这样一个教授,常现身人生困惑的路口,母仪天下,顾盼生姿,翘首相望,端着鸡汤。

  没有人在意,7天的《百家讲坛》之前,她一字一句,给大学生教了11年古代诗词。

  等“于丹热”的虚火终于褪成文火,再到北师大,于丹说,“你会知道我是什么人。”

  现在,阶梯教室的两条过道上干干净净。

  一些人明显困意未消。4名结伴踏进教室的女生在于丹开讲后,其中一人打开英文词典,嘴唇无声翕动;另两人埋头,做着各自的四级考试真题;剩下的一位直接趴在桌上睡觉。在她们附近,好几个同学用笔记本电脑刷起微博,再无聊时,便陆续睡去。

  上午十点的课对不少在校生来说还是太早了。

  于丹不在课上点名查勤,也几乎不批评迟到,考试亦据说不难。 “诗就像中国茶,对孩子们来说,他们这个年龄最感兴趣的是各种饮料。等到他们长大以后也许就错过了这个机会,所以你可以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去启发他,这是我特别坚持的信仰。”

  为一代人“向历史还债”

  受北京地坛书市之邀,今年5月18日,于丹带着母亲和女儿亲赴现场,给淘书者们讲诗。刚上小学的女儿已经能够判断出妈妈将要讲出哪个诗句,然后从第一个字开始,在台下和于丹同步念出。就像演唱会的死忠粉丝,仅凭前奏就熟稔地从脑中调出了第一句歌词。

  于丹的母亲87岁,满头银发,戴一副范思哲墨镜,陪外孙女坐在第一排。“老爷子在的时候,”她说,“地坛书市一直都来。”

  于丹交待在先,不愿谈论家人。有关“老爷子”于廉,曾任《人民日报》总编辑的范敬宜写过二三事。儿时的于丹颇得父亲宠爱,当年母亲跟父亲商量,何时再生一个?于廉说,有一个丫头就挺好的,就不生了吧。于丹标新立异地成为了那个年代里极其罕见的独生女。

  在一句《论语》都没读过的时候,于丹便知道“孔老二”。她和小伙伴们一起,跳着脚在街上贴大字报,嘴里念念有词:“林彪孔老二,都是坏东西,嘴上讲仁义,肚里藏诡计。”

  这一切于廉看在眼里。他难得回家,带于丹参加朋友聚会,小声对她说:“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去看看那些叔叔阿姨里有几个老师?”母亲听见,叫于廉赶紧打住,“外面都批判呢你还说这些!”

  母亲爱唱歌,哄于丹的时候就唱苏联歌曲,有时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有时是《红莓花儿开》 。这回轮到父亲紧张:“这歌儿都不让唱了,你怎么还唱!”

  类似的戏码在生活中交错上演,于丹困惑至极。家里门一关,父亲就悄悄播放京剧,余叔岩、奚啸伯,都是那个年代的“牛鬼蛇神”。于丹跟着一起听,哼哼唧唧地喜欢。“他们知识分子啊,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不过后来她稍微跑偏,写出来一本《游园惊梦——昆曲艺术审美之旅》。

  出席今年的博鳌论坛时,好几个嘉宾直问于丹:为何偏偏是你出来说《论语》?于丹就给他们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我生于批林批孔时代,比我大的人,他们在‘文革’之前上学,教材里的传统文化都挺完整的。比我小的人,制度改革回来,大家又可以好好看书了。唯独我们生于60年代长于70年代的那一代人,对这些最没有敬畏之心,是文化上受戕害最深的一代人。如果我来讲,我作为一个最惨时代里面的典型,我都能被文化成全,那别人的情况不都比我好么。所以,是我,我认为我有说服力啊。”

  主持人梁冬在博鳌文化分论坛上问于丹,若一百年后有人为你作传,你希望题目是什么。于丹说,到那时,中国该恢复正常了,“等大家觉得这么读书只是一件个人的事,而这个人什么都不算,那就是中国的好时代。”

  她认定自己只是一场意外。历史选出她来,她再为一代人“向历史还债,致歉”。

  被乔布斯盗版:“我骨子里不是爱打架的人,这是我软弱的地方”

  仅仅是与于丹敲定一次采访,前后就持续了8个多月。

  这期间,她的《于丹趣品人生》和《于丹:重温最美古诗词》先后出版,她在课余飞去了数不清的国内外城市出席活动。但对哪怕两个小时的面聊,她慎之又慎,只是说,先来听听课吧。

  2007年,于丹做客央视《面对面》,接受王志采访。说起自己一朝成名后频频被攻击和被误解,她难掩委屈。“其实我现在是有我自己的几个底线的,就是我拒绝商业,拒绝签售,拒绝媒体。能拒绝的我都拒绝。”这一集的名称,叫“于丹:穿越喧嚣”。

  大量的批判在那年年初向于丹集中袭来。有“十博士”联名抵制于丹,也有读者在签售现场发难,身穿“孔子很生气,庄子很着急”的T恤向于丹示威。《批判于丹》、《解‘毒’于丹》、《当<论语>遭遇于丹》等书联袂登上擂台,矛头直指《于丹<论语>心得》。

  至今,于丹都没有对这些攻势做出迎面反击。她以退为进,重复强调自己的角色:我毕竟只是一个传媒学的老师,我不是研究《论语》的,我的书一直叫“心得”,就是我一心所得而已,我从来不敢叫“论语通释”或者“庄子详解”,这是我做不了的事。

  于丹蹿红,端的是以快餐工艺呈上饕餮大宴的神工。这恰如她的学历:硕士读中国古典文学,博士读大众传媒。她在《于丹趣品人生》中说茶、论酒、谈琴,“无非是在一个物质的时代里,让我们的心灵可以找到一种中国人怡情养性最零门槛的方式。”

  把采访录音往回倒,我的提问是:于丹热降温了没有?

  FT中文网专栏作家老愚曾写道:“听于丹讲古诗词,我有难言的生理反应。那副性感的粉脸低胸,吃力得发涩的声调,宛如白开水一般倾泻而出的话语,构造了一幅滑稽粗俗的文化奶妈哺乳图。”

  去年香港书展,李承鹏在《论中国作家的知行合一》的讲座中,踩着丁字步模仿于丹:“当你遇到挫折,请不要埋怨社会,你要询问自己的内心,退一步海阔天空,你会寻找到完美的答案。可是当城管要拆你家房子的时候,你在内心里是找不到答案的,得找房管局啊。”

  而与之对应,实打实的销售数据在为于丹强势撑腰。《于丹<论语>心得》至今已经卖出正版600万册,盗版超过1000万册。她的《于丹:重温最美古诗词》5月19日在西单图书大厦首发签售,48小时后,通州即出现盗版。

  今年“3·15晚会”,央视力邀于丹出场未果。台里掌握的材料证明,美国苹果公司在违法销售英文电子版的于丹著作。节目组煽风点火:“你告苹果,这是多大的事!”

  国家版权局副局长阎晓宏也激动地找到于丹:“终于有外国人盗咱们的版了!”他此前亲口交待于丹:“只要发现外国人盗你版,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但于丹坚持不出声。“没辙,”她说,“我骨子里不是爱打架的人,这是我软弱的地方。”

  “政府可能更喜欢于丹一些。”马千里说。这个国学爱好者在5年前写出《当<论语>遭遇于丹》,指出于丹是“按着自己需要的意思把《论语》肆意歪曲”。5年后,无缘谋面的他们在观念上仍未和解。“于丹学术先不说,立意就不对。这种人适合搞文艺,空洞无物的东西,她给说得花里胡哨。”

  当年的“十博士”之一徐晋如则拒绝采访,他以微博私信回复:“我对继续评论她并无兴趣。”于丹很少向学生谈及自己对外界负面声音的看法,但她通过课堂教学,隐约表明过自己的态度。电视课上,她常夸王志、白岩松、柴静、张斌,而有些学生对央视不以为然。于丹就跟他们说,别动不动不屑一顾,要发现这些人的坚持和不易。“你不屑一顾的时候就把自己心里的一扇门关上了,你就无从了解那些优秀的人何以至此,无法让他走进你的灵魂去帮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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