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崔健
1992年11月,济南,崔健演唱会。全场几乎三分之二的座椅被观众踩在脚下,崔健的音乐,像一把刀子探入时代的伤口,深深打动了每一个歌迷。闪烁的打火机与流淌的热泪成为一代人最美好的集体记忆。
19年后,崔健回来了。本刊记者通过电子邮件采访了这位“二十年后,更有力量”的摇滚老炮。 二十年,足以摧老任何人。
但当你坐下来仔细听50岁的崔健讲述自己现在的梦想,依旧令人吃惊。
他想给年轻人做好榜样,他想开学校,他想有大团队做大音乐节,他拍电影,他开摇滚交响音乐会……他有那么多要做的事情。
在一片商业味道浓重的欢乐歌曲中,崔健继续寂寞的严肃的远离人群,他说“我在做音乐的过程当中,我发现社会问题,这是我永远的一个方向。”音乐,是他表达愤怒的方式。
崔健的定义,五十岁以前都是青年——他依旧还是青年,或者说是,愤怒的老青年。
“我们不喜欢过去但还是要干下去”
《齐鲁周刊》:看你的演出,会发现直到你唱《一无所有》,大家的劲头才会上来。最让人激动的还是老歌,听众并没有跟着你的改变走。
崔健:中国的现场音乐文化实际上和前几年一样,有些方面发展飞快,有些处在暂停状态,甚至倒退。我问过很多人,每年在摇滚方面的消费有多少钱,80%的人一分钱都没有,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摇滚乐。
摇滚乐目前只是一种打口文化。就是左手扶着西方的东西,所谓知识分子能够接触到的西方先锋艺术,右手拿着中国的古董,如果两手一撒开,他们都是人格缺陷,另外的支撑点没有了。
《齐鲁周刊》:你一直是个很倔的人,总想跟现实叫板,想达到一种什么样的结果?
崔健:我觉得坚持个性不能叫倔,没有个性偏要弄出个性才叫倔。现在这个年代个性不美,福彩双色球根本就没有理想。谁去挖井是傻帽,谁去卖水才是真正的时尚,我要用后半生的精力去批驳这种想法。
有个台湾记者这样问我“你准备什么时候退役?”我说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他说台湾的艺术家唱了10年就准备退役了,我说那肯定是他做得不高兴。做音乐本身就是一种娱乐,做演出是一种生活方式。
《齐鲁周刊》:作为一个在80年代成名的人,你又怎么去看今天的新一辈?
崔健:我觉得是表达方式不一样,语言不一样,你说“份儿”,他说“棒”,你说“飒”,他说“酷”,但是追求的东西还是一样的。有些人被形式所左右,比如他们说你跟我一谈政治你就老了,但是他们谈政治的方式不一样。当你自然去了解他们、跟他沟通的时候,他们不太在乎你的语言方式,因为你打动他了。
一无所有的呐喊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1986年5月,一个身着长褂子,身背破吉他,两裤脚一高一低的年轻人登上了北京工人体育馆的舞台,当音乐响起,他嘶哑的歌喉喷涌出那振聋发聩的呐喊:“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时,全场为之愕然。
刚刚从狂乱中醒来的国人,来不及下海,还在讨论“夜生活是不是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来不及培养自己的个性,没有自己的声音。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用沙哑的嗓音喊出了一代人的心声:对自由的渴望、对传统的叛逆、对激情的追求。
在中国摇滚的坐标轴上,他,从此成为了无法撼动的起始点。这个年轻人就是崔健。
艺术家陈丹青说:“八十年代崔健单挑绿军装上台喊摇滚,不是没道理,照符号学观点,那才是正宗共和国小子。”
“其实《一无所有》写的时候,就是一支爱情歌曲,后来的热潮让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25年后,崔健认真地回忆着当年的情景。
崔健说,80年代初期,改革开放刚刚开始,北京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本土乐队,本来在专业乐队当小号手的崔健也变成其中的一员。
从最开始的扒带子,翻唱,慢慢地,崔健觉得也可以自己创作。
虽然那时,国外的摇滚已经开始传入中国,但这些舶来品,始终没能融入这个刚刚开放的国家的灵魂,崔健开始尝试着向外面发出一些属于中国大陆本土的声音。
“我还未成年就已失去心肝,只是自己不知而已”
1985年,崔健带着最初创作的《不是我不明白》和《最后的抱怨》这两首歌参加了当年的流行歌曲比赛不过在第一轮,崔健和他的同伴就给刷下来了。
崔健依然参加各种比赛,他开始有了一点点名气。而王昆将崔健推上了那个时代的顶峰。当年的王昆,是纪念国际和平年音乐会的电视总编,当时,这个节目已经选了一些有名的歌手了。崔健是被别人介绍过来的。已经看过崔健的乐队演出的王昆,在他们走台的时候拿着《一无所有》的歌词看了一眼,说:“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唱吧。”
就这样,崔健有了上台的机会。
虽然这是一次机缘巧合,但从历史的大背景揣摩,崔健的出现是:时势使然。
崔健及《一无所有》的出现使人们不得不思索体制转变下一代青年人的处境:人们已经或即将失去体制的依靠,自我解决谋生手段和饭碗是摆在眼前最现实的问题。物质上赤贫,精神上苦闷,很多人惶惶不安,在双重压力的挤迫下,人们急需一个出口宣泄,更急需一个有力的代言人,而崔健恰恰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
作家王朔对那样一个年代颇有感触,“我还未成年就已失去心肝,只是自己不知而已。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刻意渲染了一种气氛,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获得解放,很长时间还以为自己很幸福呢。”直到崔健《一无所有》的横空出世“那种错觉才被打破,一些真相突然暴露。”
最为重要的是,这首歌使人们意识到“我”是有血有肉有心灵的,我不再是集体中一个渺小的雷同,我要质疑,要思考,要呐喊,展示自己,不再沉默。
妥协,是中国艺术家生存的技巧?
1989年,崔健的专辑《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上市了。这是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张摇滚专辑。除了内地版本叫作《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之外,所有海外版专辑名都改成了“一无所有”。
第一次听到这盘专辑,“一种从内到外的共鸣”。《体育画报》主编侯飞说,每一个人去听这张专辑,都会在里面听出自己的影子。最终,这张专辑变成了他们的一种精神支柱和依托。这盘专辑的磁带,在同学中不停转借,最后磁粉磨光,变成了吱吱吱吱的声音。
连锁效应是,各种摇滚乐队层出不穷,尤其是大学,成了摇滚乐的温床,随处可以看见用长发、皮装、金属链条武装起来的摇滚青年。
崔健总是谦虚自己文化不高,写词比较费劲,然而,这些在狂热的演唱中呼啸而过的句子有着丰富的思想含量。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说:“我认为罗大佑、崔健,才能称得上中国的音乐诗人。”
如果说《一无所有》表现的是特殊年代里人们强烈的质疑与呐喊,对于《不是我不明白》、《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等歌曲便是驱动人们裹挟着昨日的伤痕去奔赴新时代的号角。
崔健后期的创作是愈发较劲的,不和任何人一个路子,任凭乐评如何冷嘲热讽,任凭歌迷如何沉迷《一无所有》,他无动于衷。“我不要留在一个地方,也不要有人跟随”。
1995年,中国改革开放进入了第17个年头,摇滚乐开始走下坡路,最终进入一个失声期。也是从这时开始,崔健开始由一个时代的旗帜,慢慢转型成了大众心中的著名歌手。
对于从神坛上走下的这个转变,崔健是乐意的,他在接受采访时,不止一次表示,他愿意别人将他看作一个歌手来欣赏、来评判,而不是一面旗帜。他甚至觉得,这是时代多元化的表现,是时代的进步。
在今天这样一个朝生暮逝的“快餐文化”环境中,人们已经习惯了以廉价的精神去换取同样廉价的快感,很多音乐制作人也把流行音乐当作了自由市场,妥协是音乐人的生存技巧。
而在《红旗下的蛋》里面崔健有一句歌词问乐迷,“你们吃饱了吗?”
对于中国的摇滚乐,乐迷吃饱了吗?
已经步入中年的侯飞,依然是崔健的铁杆歌迷。只要有机会,他依然会出现在崔健演唱会的看台上,只不过,现在的他,缺少了当年的迷恋。听完后,会评判崔健唱得好坏或者新出专辑的优劣。
最近一次,听完崔健的演唱会后,他邀请一群跟他一起看演唱会的朋友去喝酒,中途,他拒绝了一个过来企图卖唱的小伙子,却把吉他拿了过来,在饭店里吼了一曲《一无所有》。
“这让我想起那个年代。”
他说,其实,在那个时代,崔健的出现比崔健本人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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