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已死
《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是柴春芽的“故乡三部曲”之第一部,并由其亲自编剧和导演同名独立剧情长片,该片已入选2013年鹿特丹国际电影节及台湾金马电影节等,是中国诗电影的代表作。本书包含了电影小说和电影剧本两个部分,在电影故事发展的线条中也融入了作者坎坷的拍摄经历,文字上充满了诗意,哲学和宗教气息,并且在书中作者以他那人道主义的悲悯和宗教徒般的救赎情怀向我们展示了一个诗意而荒凉的世界。
《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这部小说打破电影和小说两种艺术形式的界限,以“电影小说”新文体的探索展示了柴春芽的独立电影《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的深沉内涵。书稿混杂着虚构、纪实、传说、寓言、梦境和自传性的回忆,现实与幻象交织,探讨了死亡的现象与本质。
我在故乡拍摄一部电影,一部独立电影。这是一部哀歌或者挽歌性质的作品。对我而言,最近十年来的城镇化运动几乎全部颠覆了中国乡村的家庭观念和伦理道德以及介乎迷信和信仰之间的泛宗教。当我有一天发现,自己在城市里其实是个异乡人的时候,我想返回故乡,结果却是,故乡已死。青壮年要么去大城市打工,要么就迁移到城镇,只有老人还固守着贫瘠的土地。在这种传统价值观全面崩溃的背景之下,漂泊在城市与乡村之间的我,以及我这一代出生于农村来到城市的中国人,成了没有故乡的人。但是,对于我这么一个信仰灵魂轮回和天堂地狱之说的人,当物理层面上能够安身立命的居所不复存在之后,我愿意去寻找一个超物理世界的栖息之地。恰好,脱胎于印度教育有关宇宙始基的理论并且后来在佛教中延续下来的关于世界四大元素——地、水、火、风——的哲学观,能够为我这种形而上的求索给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我就试着以“地、水、火、风”这四大元素来结构这部电影,并以此为主题,探讨死亡的现象与本质。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其实是一部哲学电影。另外,由于电影的叙事一直保持在一种意识流的层面上,现实与幻象频繁交叠,这就使得电影又像是一部诗电影。总而言之,这是一部完全独立的作家电影,不受任何政治和商业的染污。
为了裸裎乡村与土地的粗粝(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为了省钱),我用了非职业演员。在此之前,他们不知表演为何,在此之后,他们也不知表演为何。我所需要的,只是让他们再现一贯悲凉的生活和感受。没有化妆,没有灯光,于是,也就没有修饰。有的,是裸裎。这种裸裎,仿如利刃,毫不留情地切开被政治宣传伪饰的假面,从而暴露出与肿块之下潜隐多年的质朴与真诚,就像地层掘开,露出蓝色的矿脉。
最近这几年,因为创作小说,于是,我就对叙事艺术做了一些研究。法国作家兼导演阿兰·罗伯·格里耶就对那些有着严密的故事情节,包括矛盾冲突啊、高潮啊之类的小说和电影提出了质疑。他的意思是说,越是编造得情节严密、刺激的小说和电影,越是违背现实生活的真相,因为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我们与别人并不发生戏剧性的关系,我们的生活更多是松散的,而不是戏剧性的。从乔伊斯创作《尤利西斯》以来,到贝克特的戏剧,西方作家放弃了对情节剧的钟情,他们变得像物理学家那样,把观察的视角转向了超微观的层次。罗伯·格里耶就曾用一部长篇小说专门写过一个人的“嫉妒”。我所做的,就是打破时间的因果之链,以便展现出多维的时空结构。
《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是我“故乡三部曲”的第一部。在本书中企图自杀的女大学生尕桂离开城市回到故乡的小山村。由于不忍目睹人们的堕落而躲进棺材生活了七年的父亲快要死了。一个被神灵附体的人看见自己被七面巨大的镜子围裹着,慢慢沉入大地。三个皮影艺人决定在老之将死之前,最后一次唱一场皮影戏,一团火焰从戏台里冒起。三位皮影艺人消逝于火。尕桂最终走向传说中那片蓝色的湖……
我正在写作第二部《蜂王的夏天》的电影小说,已经写了5万多字了。讲述的是1989年一个从北京逃亡到西部的大学生病倒之后,被一位养蜂的老人救助的故事。养蜂人不关心政治,但他关心一个人的生命。在那个干旱的夏天,蜂群在死亡。大学生帮助养蜂人培育出了新的蜂王。夏天结束了,新的蜂王诞生,但是,那个大学生却不知去了哪里。我希望能够尽快拍摄这部电影。《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探讨的是死亡的现象与本质,《蜂王的夏天》探讨的是生命的意义。第三部的故事我目前还没有想清楚,但其主题是“罪与救赎”。今年本来一直在筹拍一部西藏题材的电影,分镜头剧本差不多已经完成,只是目前资金还没有到位。另外,我还有一个记录片的拍摄计划,叫做“受伤的文明”三部曲。第一部拍摄一个蒙古族摄影师,他生活在北京,发现这是异乡,于是他回到草原,结果却发现草原已被开矿和定居生活所破坏,他看到青少年时代的伙伴生活迷茫,自己也跟着迷茫,为了寻找真正的故乡,他去了蒙古国,但发现那里也不是他要长留的地方。第二部拍摄一位哈萨克的歌手,他在乌鲁木齐生活,后来,他回到北疆故乡的草原,又去哈萨克斯坦。第三部拍摄一位生活在北京的藏族女作家如何回到西藏寻找家园的故事。希腊导演安哲罗普洛斯一直在探讨“边界”的问题,地理学的、政治的和精神的边界问题,而我一直在探讨“异乡人的流亡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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