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里窗外:林青霞的戏梦人生
摘选编者按:
青岛的海风,济南的老巷子,这些平常的景致通过一位游子的笔写出来,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淡出影坛17年的林青霞,带着对家乡的热爱,以及对一位山东老人的敬仰,回到“人间”,这就是7月25日出版的散文集《窗里窗外:林青霞的戏梦人生》。
在此摘录本书中与山东有关的两篇美文,以飨读者。家乡的风
父亲最后的愿望是回山东老家青岛走一趟,我安排了几次,最终还是去不成。
2007年欣闻有个山东文化旅游团,我报了名参加,第一站是青岛。到了青岛,我们下巴士走到海港边。我扶着栏杆,迎着风。这是我家乡的风啊!那风轻轻的吹拂着我的脸、我的发、我的衣衫,仿佛父亲化成了家乡的风包裹着他深爱的女儿。我闭着双眼倾听那风的话语,感受那风的抚慰。
青岛发展得很快,市区里的高楼大厦和百货公司,就像其他大城市一样。他们说的也都是标准国语,和我想象中大街小巷大人小孩都说着山东土话的情景完全两样。
走回巴士的路上,经过一家小杂货店,门前一张矮木桌,几位老人家围坐在桌旁小凳上喝着茶闲聊着天。这情景就像我小时候,邻居叔叔伯伯们闲话家常的样子,忽闻有个老人说了句很土的话。这正是小时候父亲闲聊时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我禁不住眼眶里充满了泪水,感受好亲切、好亲切。
在山东那几天参观了许多城市和名胜,但始终没有找到我想要找的感觉,内心有点失望。到济南的最后一个下午,我和几位朋友到旧城去逛,终于找到了我想要找的东西。那一条窄巷子里的水泥墙上刻着毛笔写的诗词,因为岁月的洗礼斑斑驳驳很有味道。一家一家靠得很紧,巷子中间有一家小院落,院子里有一口古旧的抽水井,抽水井连着一根木棍,用两只手一上一下的压,就可抽出水来,我小学三年级住在台北县三重市的小巷子里,进门的小院里也有这么一口抽水井。抽水井旁靠墙处是煤球炉,炉旁叠起一个个中间透着许多圆洞的圆形小煤球。在我更小的时候家里也用煤球和黑炭烧饭。这里就是他们的厨房。隔着纱窗的门往里看,100多尺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粉红大花旧床单和枕头套,床边有两张藤椅和一张木质书桌。屋里有一位像是80多岁的老太太和一个妇人正说着话,我们要求进去看看。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我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起山东话:“大娘!您好!我也是山东人,我从香港来,我是林青霞。”老大娘以为我骗她,直说:“林青霞她很老、很胖,你怎么会是她?经我一再的解释,老太太拄着拐杖到书桌上找老花镜,我把脸凑上去让她看仔细,她像鉴定钻石一样,突然“矮又垒!请下垒勒。”(怪怪,青霞来了。)
天色渐暗,告别老太太,回到酒店和团友们聚餐。突然想起,没给老太太留下什么,万一她一兴奋告诉左邻右舍,说林青霞到过她家,人家不把她当做老年痴呆症的病人才怪!于是我请秘书送去一张签名照和买礼物的钱,没想到她怎么也不肯开门,说是她打电话给儿子,儿子说我们是骗子,好不容易才开了门。说清楚后,两人推托了半天,最后照片是收下了,信封里的钱却无论如何不肯拿。
这就是我们家乡人的特质,直率、不贪小便宜。完美的手
走进北京三0一医院的病房,第一个映入我眼帘的,是双平摆在一张小矮桌子上洁白细致的手。再往上移,见到的是仁慈、亲切的脸孔,他腰杆笔直地坐在木椅上,虽然已届96岁高龄,但你感觉到他的灵魂是年青的,他的思想是丰富的。
北京天气开始转凉了,我知道老人家特别怕冷,所以为他挑选了一条开思米围巾,我把围巾交到他手上,他笑着用手抚摸着说:“眼睛看不清楚,用手感觉一下。”
他曾经说过,他活到九十几岁,洞悉世情,他认为最珍贵的就是真学问和真性情。我觉得他——季羡林教授就是这样的人。
和我一起探望他的朋友,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他瞧了那位朋友一眼,一副你们真把我当老人家呀,还幽了他一默说:“全世界都知道。”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朋友谈到他书中所说的和谐,他说那是人与自然的和谐,人与社会的和谐,更重要的是人与自身的和谐。又说人与自身的和谐要做到良知、良能,他解释良知就是人要有自知之明。记得书上说过,苏格拉底去求神,求的就是让他有自知之明。我不懂什么是良能,他解释良能就是不要自不量力,不要好高骛远去做超越自己能力的事情。我频频点头称是,这正是我要学习的功课。就是不要老是要求完美,以致无法达到而自找苦吃。
我们聊了好一会儿,发觉他那双文人之手仍然保持在原来的位置上,感觉上很寂寞,我忍不住抓着他的双手,我最喜欢见到老人家开心。我想带给他温暖,我想抚摸那写过无数好字、好文章的手。
我握着他的手,除了想讨讨文气,更希望把我内心的温暖传给他。这双手,经过“文革”十年的浩劫,历过近百年岁月的洗礼,写过上千万字的好文章,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烙印,不但手上没有疤痕,我们还发现它竟然没有老人斑,相信此手正如其人,有他赤子之心的年轻和纯净。
他在《牛棚杂忆》书上写道:“我能够活着把它写出来,是我留给后代的最佳礼品。”我想上帝创造了这样伟大的学问家,再创造这双完美的手,必定是要降予它重任——所见所想和所学传给世人。
临走的时候,听见他的助手杨锐叫了声:“爷爷,他们回去了。”我心里流着一股暖流。从没见过爷爷的我,一边往回家的路上走,一边想象着,我的爷爷必定也会是这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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