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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故宫看大门

2011-05-22 08:09 《齐鲁周刊》/ 维一 /

  记得当初,王世襄先生看见我(在故宫)站岗巡查有模有样的架式,就戏赏了我一顶“锡庆门行走”的顶戴花翎。我听了赶紧对先生揖手道:“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其实还是很受用。

  到珍宝馆当警卫纯粹是为了得空能看看闲书

  知青回城后,区里经手安排返城知青的办事员问我今后的打算,我也直说,只要工作清闲,得空能让人看看闲书就成。人家看我果真是不思进取,就说现在有个看大门的差事,一天干六个钟头,四天休息一天,这总归可以了吧。我喜出望外,赶忙再细一打听,居然就在离家百步之遥的故宫博物院,更是让我惊喜有加。

  那天去故宫报到,进了神武门,进门靠左手一侧是一幢坐东朝西的大厢房,叫东大房,这里就是故宫警卫队的队部。神武门里的另一侧,与之相对的是一模一样的一幢厢房,坐西朝东,叫西大房。那里是警卫队的上级领导警保处的办公室。后来才知道,东大房和西大房原先都是宫里敬事房,惩诫太监,打屁股板的地方。

  警卫队的田队长说,根据上级的决定,除了故宫四座大门的定岗和夜巡队之外,准备在外东路的锡庆门,也就是绘画馆和珍宝馆的入口处墙外再增设一处岗哨,为的是加强对珍宝馆的守护,只等锡庆门外的住房改建完成就开始建岗。田队长指定我为锡庆门新设的内岗小组成员。

  博物院当局决定在锡庆门外增设一处岗哨,当然是珍宝馆的缘故。其实略微懂行的人都明白,故宫里头价值连城的宝贝决不仅限于珍宝馆的东西,可故宫自开馆以来几次的盗贼全是瞄准珍宝馆,由此可见当年盗贼的品味很是等而下之。

  据说,一九五八年有个盗贼趁着午门前“大跃进”会战的混乱局面溜进故宫,从珍宝馆偷走册封皇后的金册。可他得手之后的销赃手段却是将金册绞断,当作普通的黄金去换钱。结果让人抓住,枪毙了事。

  自锡庆门以里,每天晚上闭馆之后都要封门,大锁要贴封条,封条要盖大印。除非十二分的理由,譬如发现有贼人入内盗宝,即便是警卫队也不可擅自入内,因此警卫队的岗哨就设在锡庆门的红墙之外。

  真正开始锡庆门的站岗巡查之后,小队长给我宣讲了一番警卫队特殊的作息规律:每个岗位都由四个人轮番完成:头一个人头一个岗是晚上六点到九点,然后上床睡觉;第二个人接岗,从九点到午夜十二点。第三个人从十二点到后半夜三点;第四个人从后半夜三点到第二天凌晨六点。之后是头一个人起床,从白天早上六点到九点,第二个接班,以此类推。然后头一个人轮完第一天的六小时之后,要接着开始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一班,然后再接第二天早上的九点到十二点一班。到这四个轮回都转完了,就歇一天。不过,在上班这四天,每天晚上都要住在故宫里头,没有值班的时候也要“备班”,以应付突然发生的紧急情况,只有歇班的那天可以回家过夜。

  同事老王说,先只要记住夜里的排班就行,白班随着夜班的钟点算。这夜班有个警卫队传下来顺口溜是这么说的:“六到九,睡一宿;九到十二,睡一半儿;十二到三,脱了穿;三到六,忒难受”。不等我接他的话茬儿,老王就解释开了:六点到九点这一班最舒服,九点下了岗可以睡一整夜囫囵觉,所以叫“睡一宿”;九点到十二点这一班就差点儿了,得熬到半夜十二点才能睡,所以叫“睡一半儿”;十二点到三点这班,你不能熬到半夜十二点去接班,总得先脱衣服上床睡一会儿吧,可半夜十二点要起来接班,所以还得再穿衣服,就叫“脱了穿”。这都还凑合,顶不济的是三点到六点这一班,人最要紧的就是靠后半夜这几个钟头的觉,所以说是“忒难受”。

  许多年以后,王世襄先生介绍我参加了“九·三学社”。在第一次的社员聚会上,我碰见故宫的宫廷掌故专家朱家溍先生,说起当年锡庆门的旧事,朱先生说你们警卫队的那排房原先就是清宫里头护军“伊里窝”住的地方。

  见识过抓捕盗宝贼人的真实阵势

  凡是听说我曾在故宫当过警卫的,给我的第一句话往往就是:你见过故宫盗宝的贼人么?

  1949年之后,故宫共出过五次盗宝的案子,依次发生在1959年、1962年、1980年和1987年4年里,其中1980年接连两次,而五次全部都发生在珍宝馆。从1976年到1978年,我在故宫警卫队当差共两年零三个月。值守的锡庆门正是监视珍宝馆的岗哨。要是碰到去珍宝馆盗宝的贼人,我本应该是首当其冲撞见。虽说我一回也没有赶上,可我见识过抓捕盗宝贼人的真实阵势,尽管那只是虚惊一场。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突然电话铃声大作,说是警报器报警,乐寿堂里有动静。虽说警卫队保护国宝义不容辞,但我们并没有配备任何武器,连把防身的匕首都没有。如今大事临头,众人见着什么就抓什么,我顺手抄起门外热力管道施工留在房檐下面一根三尺多长的废铁管。

  老孙从总钥匙房拿来钥匙,揭开下午封门时刚刚贴上去的封条,开了锁,进了锡庆门,带着几个平素信得过的手下,直奔后面珍宝馆的乐寿堂。回头嘱咐我们几个只需在外面防守,不要入内。

  我们等了约有个把时辰,正有些不耐烦,之前身先士卒冲到里面的人总算是跨出了锡庆门,我们连忙上前打问。为首的值班室老孙手提电筒,肘弯里挎着一大串钥匙,悻悻地说:他奶奶的,又是黄鼠狼叫春。我早就说过,这仪器也该换换了,它就分不出来人声和畜声!

  事后我猜想,当时警卫队的警报器大概并不高明,无非是一种简单的声音探测器。当珍宝馆内响动的音量高于若干分贝以上,它就会自动触发报警装置,铃声大作。

  不久以后,又有两次值班室的报警器自动出发,惹得大动干戈。一次说是有扇玻璃窗没有关紧,被大风吹开,玻璃震碎,发出响动,另外一次还是黄鼠狼作怪,惹得警报器发了威。

  后来听说故宫有了钱,给警卫队的值班室添置了更加高级的探测装置。在1980年和1987年,接连三次真正的珍宝馆盗宝事件,值班室的高级仪器都是立刻启动,同事们得以生擒盗贼,送交法办。

  赶上故宫分文物的好事

  自从在锡庆门当上巡查的警卫之后,每天除了政治学习那两个钟头大家装一会儿洋蒜之外,多日无话。我也乐得这般闲暇,待游人走后,在锡庆门外放一张椅子,随意读些故宫图书馆里平素常人读不到的书,洋装的,线装的,有的还有傅斯年、罗振玉等大家当年读书的短笺或是借书条,仿佛手泽还在,怀古之情便油然而生。

  在“锡庆门行走”任上最大的一个收获就是开了眼。珍宝馆、绘画馆,钟表馆,还有内东路里头的各个展室,由着你随便瞧。

  到故宫上班没多久,居然还让我赶上一回故宫分文物的好事:全院的大小员工人人分到一份宫里八旗仪仗队的披挂。据说是这种服装宫里太多,又是纺织品,不好保存,就索性分给大家拿回去改个椅垫子什么的吧,算是作了废的“过期文物”。我排了半天队,好容易领回来一个包袱皮儿,打开一看,黄、白、蓝、红,颜色鲜明,手工做得可真精细,绝对在今日阿曼尼、皮尔卡丹之流这些洋人的玩艺儿之上。而且,上面一颗颗铜铆钉上据说还都镀着金。我不忍心把这么好的衣服拆了,想带回家去保存起来,以后也算是个念想。可是上头规定了,必须把衣服上的铜铆钉砸下来,交给国家去炼铜(当然是先把上面的金子回收了之后)。

  费了半天劲,总算把铜铆钉给砸下来了,可是那些绸子、缎子做的衣服哪儿禁得住这一通儿糟贱,也都成了要不得的碎布头了。我的太太对服装裁剪情有独钟,听我一个劲儿地夸奖大清国裁缝的好手艺,不免想学上两招。等我拿回家去这些麻袋片子似的碎布头,她不禁大失所望。倒是我的朋友雅曼佛医生见了连声称好,尤其见到不少布料上还依稀可见“乾隆XX年,江宁织造”的印记,便不免想跟我讨上一块,说是带回他们德国去,可以丰富他自己古代纺织品的收藏。我知道八十年以上就算文物,怕犯法,没敢答应他。

  后来,这些故宫过期文物有一大块挂在我家厕所的窗户上挡太阳,还有几块像点儿样的做成自行车的座垫子。其余小块的,等我儿子出生之后,就让照看他的王妈做成了屁股帘子,挂在儿子身后,冬天挡风。

  毛泽东过世警卫队居然大声说笑

  我来故宫一个多月后,巡查组的小毛跟我说起,还有一处你准没去过,就是御花园里的堆秀山。那里原先就是宫中皇上家登高的好地方。小毛平素和我要好,他又掌管着钥匙,那天正好是农历九月初九,满口答应带我到堆秀山登高。

  那天中午我先回家吃过饭,约莫四点钟我起了身,出门的时候突然看见出版社留守处办公室里一个个都哭丧着脸,看见我喜气洋洋地哼着小曲就冲我使眼色。留守处的老高平素对我总也没有个好脸色,这回却拉我往屋里拽,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见桌子上放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竖起耳朵一听,放的又是哀乐。老高欲言又止似的,半天才说:“毛主席完了。”满屋子的人听罢都呜咽了起来。

  我一听,心想这回肯定至少又是停止娱乐三天。再说大家都摆出个哭相,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堆秀山上登高。

  一回到锡庆门就碰到小毛在那里等我。他说:“我白天到外面逛大街,到了咱们约好的时间之前就进了御花园,打开铁门,上了堆秀山。我看山上风景真美,心情大好,张口唱起杨子荣的那段《我心中自有朝阳》。谁知道咱们警卫队的几个弟兄冲上来,一把把我按倒,拖下山去。起先我还以为他们是跟我闹着玩,我唱得更凶了,他们就捂我的嘴,弄得满脸是土,到了队部才跟我小声说了实话。你这个人真不够意思,知道了消息也不说告诉我一声,让我差点犯了错误。”说得满屋子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连声说:“好险!好险!这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就在我们说笑之间,不想有人从门外路过,报告给上级说,锡庆门的警卫队在国丧期间大声说笑。第二天赶紧给壁报小黑板写了篇“一千条,一万条,突出政治是第一条”的批判稿才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本版面文字摘自《我在故宫看大门》一书,小标为编者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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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世襄的糖拌西红柿

  我第一次在故宫见到王世襄是京津塘地震刚过,图书室的后墙塌了,那天他正系着围裙,戴着套袖,蒙着口罩,用运水泥的手推车往乾清门里运外文书。

  和畅安先生熟了,从旁人那里知道他那些年受了不少的委屈,这样的人物那个时候我见过不少,但他和旁人不一样的地方是精气神绝对不倒。无论是和他一起到西山逮蝈蝈,大清早到朝阳菜市场排队领票买活鸡,还是看他挥汗如雨地整理《髹饰录》,或者带我骑车去南城找傅大卣先生学玉器鉴定,他都有着一份从容洒脱的态度,做人其实这是最要紧的,比什么都要紧。

  前些年到畅安先生的新居看他,顺口夸了朱家溍先生虽是坐八望九的岁数,居然还能骑车。畅安先生听了不服气说:“我跟他是同年,现在他是在故宫里头骑,可我敢在故宫外头骑。”

  故宫同事白大姐给我讲了一大堆老先生的旧事,其中我最乐意听的就是他在文化部干校的作为。说是大会上别人批判他,正说到兴头上,他忽然不紧不慢地冒出一句:“完了没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发言的人不乐意了。

  “没别的意思。我是说我那盆糖拌西红柿的冰大概全化完了。”他说。

  沈从文谈排骨和古代丝绸

  有一次,我们到沈从文先生家,我还莫名其妙地问先生:这文物可从哪里学起呢?沈先生眯起眼睛笑着说:原先我到故宫讲古代丝绸,外边一声喊:食堂分排骨喽!大家都转过身去听外边的吆喝,眼巴巴地望着窗外。我看既然排骨比学问要紧,就知趣地立刻下了课。后来故宫里头能够出头做点事情的,都是把学问看得比排骨更要紧的人咯,道理全在这里面。

  进城解放军遭遇马桶和风扇

  上海解放没几天就有一名解放军的军官住到我家的楼下。有一天,警卫员跑来对母亲说,他把米放到水池子里去洗,后来一扳把手,水和米都被冲走了。母亲不相信,就让他带去看看究竟。后来才发现,原来警卫员是把米放在抽水马桶里去淘洗。

  又有一次,清晨天还不亮,楼下的警卫员就来敲我家的房门,他浑身上下都是灰尘,说是楼下出了问题,有妖风。到了楼下,母亲发现那个军官正匍匐在地上神色紧张。母亲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开口,只是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我母亲保持静默,同时用警惕的眼睛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搜索。母亲也在屋子里面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原来是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开了。那时正值冬日,本就寒冷,电扇一开更是阴风嗖嗖。后来才知道是头天晚上警卫员开电灯按错了开关,将电风扇开动了起来。据警卫员事后说,那天晚上屋子里面黑洞洞的,他就陪着他的首长在床架底下埋伏了一夜。

  (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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