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后院》:鲁迅家也有一地鸡毛
熟悉了周家“前庭”的读者,转到“后院”看一看,也许会有新发现;习惯了正襟危坐谈鲁迅及其胞弟的读者,尝一尝诙谐的笔调,当然会有一种轻松。而作者的真意,是要在轻松的叙述中道出并不轻佻的话题;将家庭日常场景、亲情与琐事等复色生活,透过三棱镜,折射出人性的单色光来。
周奶奶如何报复周爷爷
相比骂人成瘾的爷爷,鲁迅兄弟更喜爱继奶奶。她对他们十分疼爱,常为他们出头。
有一次,小孩子周建人经过族叔周伯文的房门口,伯文用手中的长旱烟管在他的头上敲了一下。那时,周福清(鲁迅爷爷)犯了案下了狱,周家子孙被株连而受欺侮。小孩子周建人被打了一下,不敢吱声。周伯文不罢手,盛气凌人地责备:“见了长辈为什么不招呼?”
回了家,小孩子周建人把这事儿告诉了奶奶和妈妈。妈妈很生气。奶奶当时什么话也没说。当她后来遇到周伯文的时候,也用手中的长旱烟管狠敲了一下周伯文的头,也盛气凌人地责备:“见了长辈为什么不招呼?”周伯文摸着头,像小孩子周建人一样,不敢吱声。奶奶继续斥责:“你会教训阿侄,我也会教训阿侄。”周伯文只得连声说:“八妈,阿侄错哉,阿侄错哉。”
会讲故事会猜谜语又会为孙儿出头的继奶奶,集慈祥与善良于一身,却和爷爷格格不入水火不容。
被点了翰林的周福清走马上任江西金溪县知县,他的母亲戴氏、妻子蒋氏、姨太太一起随同前往。周福清早已不把她放在眼里,每晚都睡在姨太太的房里。有一天晚上可能是太寂寞,蒋氏鬼使神差潜到姨太太的窗下偷听。房里的周福清真是精明,不认为窗下是觅食的猫狗,也不误认为是梁上君子,比火眼金睛还厉害,看也不看就断定是蒋氏。他脱口骂了一句:
“王八蛋。”
蒋氏听见了,像被人扇了耳刮子火辣辣地疼。不过,她忍而未发,像猫狗像梁上君子,又蹑手蹑脚地潜走了,潜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白天,蒋氏在婆婆的面前狠狠地挑拨离间了一把,竟然说动了婆婆晚上跟她一起去偷听。老太太故意弄出声响,房里的周福清听见了,以为又是妻子来捣乱,照例骂了一句“王八蛋”。
这一骂正中蒋氏下怀,她当即高叫:“好啊,你竟敢骂娘娘(绍兴称祖母为娘娘)。娘娘在这里,你连娘娘都骂了!”
周福清连滚带爬跌出门来,跪在老母面前,捣蒜般磕头连连认罪,请母亲大人责罚。
老太太一言未发,只痛彻心扉地号啕大哭。
一哭定乾坤,金溪县人民奔走相告:知县大老爷在家骂娘。此乃大不孝。之前,因为骂皇帝老子,周福清早有大不敬之罪,如今,又多了个大不孝。此不敬不孝之人,何以为父母官?革职!
这都怨那王八蛋!周福清对蒋氏更是恨上加恨气上加气,不但更不进她的房上她的床,连话也都不肯跟她多说一句,完完全全地冷她、孤她、霉她,把她当空气——这法子,很像日后鲁迅对待他的元配朱安。
周爷爷在吃姨太太的屁
姨太太潘大凤比周福清小三十一岁,典型的老夫少妻。周福清当时连买都不想买她的。只是,卖她的人(可恶的人贩子)把她领到周福清的面前时,周福清那死了娘的小儿子周伯升居然一点儿也不认生地紧紧靠着她站着,一副没娘的孩子是根草的可怜兮兮样。
也好也好,就把她买下来吧,让她带带阿升。这是周福清内心真实的思想活动。可是,周老头也真够绝的。他不但这么想,而且还毫无顾忌地把他的这个想法和盘托出,显得那么无情无义。周福清对潘大凤如此,潘大凤会对他客气?不过,既然是周福清的女人,他的事情,饮食起居等,她也不得不亲力亲为。他的补品,由潘大凤亲手准备。在绍兴,周福清常吃的补品叫仙居术。它通常的吃法是在饭锅上蒸软后切片泡茶喝。潘大凤却不这么做。她总是用刀背把它敲碎,然后用水煎。煎出的头汁,她自己悄悄地喝了,然后再把渣子拿去给老头子泡茶喝。
不过,小把戏早就被烧饭妈妈看在眼里。烧饭妈妈还算不错,没有打小报告,只是背地里嘀咕,“老爷是在吃姨太太的屁”,意思是什么也没吃着。无情的周福清吃着姨太太的什么,还美滋滋的呢。这是报应吧。
婆婆鲁瑞和儿媳许广平的经济纠纷
1939年2月,她写信告诉许广平:“旧历年节费用更多,而且百物昂贵,现在北京的白菜要一毛钱一斤呢!”
一个月后,她又写信:“惟物日昂,尤其是米面菜蔬、日常用品。”
又一月,她写:“东南角的院墙,自去秋大雨被毁,现在招工兴筑。”
再一月,她又写:“百物奇昂,大米已卖到卅一元多。时势艰难可怕很呀。”
再再一月,她再写:“惟物价日涨,较数月前又涨一倍。”
苦叫得震天响,归根结底一句话,钱不够。
7月4日的那封信,她明确提要求了:“今年此间百物奇贵,冬季洋炉用煤拟早点定购。予房内用煤,当由老二供给,惟家内用煤,拟于八九月家用内向李先生多取三四十元,以便定购。”
鲁瑞这么做,并非没道理。在预期通货膨胀的情况下,东西当然早买比晚买好。但是,在许广平看来,完全没必要。如果手头宽裕得像周二叔家那样,不说买米买煤,就连奢侈品也买得绰绰有余,那自然另当别论,可是,她,名副其实的一穷二白。
许广平一急一怒一委屈,就顾不得分寸地出言不逊了。
首先,她也叫苦。她说:“近来上海物价也贵到不能细说,加之海儿体弱,西医及药,较前涨数倍,鱼肝油等补品,也买不起。近来出书的朋友,也负担不起,停顿了。一个钱也收不到。”
所以呢?就连“李先生的借款,能设法维持多少时,都不敢预想”。
她心有怨言,拒绝得干脆:“大人婉商大师母,至好家用一切在每月四十元内撙节支配。盖以前似闻每月用度八十元左右即是,现每月共九十元,而另外买煤等再借款,恐媳仍难负担得起。”
话越说越不客气了:“长此以往,卖身也无补,真不知如何是好耳。”
(文据《周家后院》,小标为编者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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