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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佩荣:山东人缺少充足的文化自信

2009-10-10 08:49 《齐鲁周刊》/ 赵方新 吴永强 /

  9月25日,济南南郊宾馆俱乐部会堂,来自台湾大学的傅佩荣教授在“中智信达名师大讲堂全国巡讲·济南站”上,做了题为“易经与成功人生”的演讲。近年来傅佩荣穿梭于大陆和港台之间传播传统文化,以儒雅的风度和学术的渊深赢得大批国学拥趸,被认为是当代国学热的主力推手之一。此次来鲁接受《齐鲁周刊》专访,谈山东,谈孔孟,谈《易经》,娓娓道来,妙趣横生。

 

如果让我推举山东人的代表,我希望是子贡


  “在山东讲学有个好处,典故到处都是,你一指别人就知道了。”一副谦谦君子表情,傅佩荣将手往东一指,“这里不远就是舜耕路。舜耕于历下,当时农夫有个坏习惯,到了晚上,人们就偷偷把自己的田埂往旁边人家地里推,舜德行好,他去了之后主动让出自己的田地,感化得大家都相互谦让起来……”讲到《易经》乾卦里的“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时,傅佩荣随手举出大舜的例子。


  2006年,傅佩荣第一次来到山东,接受山东电视台“新杏坛”的邀请讲解孔子,后来又讲了“孔门弟子的智慧”和《孟子》。“山东人对我很有诚意,给了我很多机会。”


  傅佩荣坦言自己与山东的邂逅,类似《易经》里所谓“有意义的偶然”:“所有偶然发生的事,都不是那种碰巧,而是有意义的。其实人生里面,很多事情开始看来是偶然的,后来发现正是那个偶然决定了你一生,对你一生的改变有很大的影响。”


  去年8月,傅佩荣到曲阜拜谒孔子。在孔子坟前,虔诚跪下祷告,很多先前想好的词句瞬间忘记了,他只是默念一句:我终于来看您了。让傅佩荣深为感动的是,就在孔子墓旁,有一个“子贡庐墓处”。“在全程有人替我拍了很多照片,只有在那个石碑旁我主动要求他们替我拍一张照片。”傅佩荣说。孔子死后,弟子们守墓三年,之后抱头痛哭相继离去,只有子贡又守了三年。念及子贡对孔子的一番情谊,傅佩荣唏嘘不已。“如果让我推举山东人的代表,我希望是子贡。子贡真的可以作为今天山东人学习的楷模,他口才好,有学识,品德好,而且很有经商头脑,是个有现代气质的成功者。”


   《齐鲁周刊》:来山东很多次,您眼里的山东人怎么样?


  傅佩荣:山东有泰山有大海有圣人,在这样的地方人的生命有无限发展的空间。山东人心胸开阔,大方豪爽,做朋友觉得很愉快。山东人对老师很尊重,所到之处受到很好的礼遇。山东的酒文化很可爱,讲究座次,主宾有序,入席之后先敬三杯。我比较推崇这种有古风的规范。


  《齐鲁周刊》:对于山东人,我们自己也在反思自身的缺点,您作为旁观者怎么看待山东人的缺点?


  傅佩荣:山东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但似乎发挥运用在当代的不足,他们好像没有充足的自信,对身边俯拾皆是的文化历史充耳不闻。从亚圣孟子的遭遇就可见一斑,我到邹城去讲《孟子》,看到孟庙修得远不如孔庙,残破得让人心痛,而且很冷清啊。可能是你们有孔圣人了,当然就觉得他可能无足轻重,但是孟子是亚圣,在全国绝无仅有,要是放在其他省份就不得了了。


  《齐鲁周刊》:在您看来,齐鲁文化有什么特色?


  傅佩荣:举一个例子吧,《易经》坤卦说:初六履霜,说的是任何事情很难两全其美。周朝初年,周公封在鲁,姜子牙的儿子封在齐。姜子牙问周公,你怎么治理鲁?周公回答说,尊尊而亲亲。姜子牙说,鲁从此衰矣。周公接着问,那么你怎么治理齐?姜子牙说,举贤而尚功。周公说,齐后必有劫杀之君。


  后来他们的话都应验了,田氏代齐,齐国的血统被改变了,姜氏被赶下台,鲁国一直很弱,却传了32世。这也可以看做是齐鲁文化两个源头的两个特点,德行和尚功融会在一起,就是齐鲁文化。

 

进入领导阶层,就要学点道家思想,只讲儒家,很多东西就会看不开


  在傅佩荣看来,《易经》有三个特点:即不学不会、学了不一定会、学会之后终生受用。一位电子公司老总跟他学会《易经》后,让公司的每一个员工轮流到自己办公室,给他们占卦。三个月之后,公司里每个人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


  “你知道世界上最早的手机是谁发明的吗?”他给记者卖了一个关子,说:“曾参是孔子的得意弟子,有一天他家里来了几个官员模样的人,但他正在郊外耕田,母亲知道这些人可能关系儿子的前途,情急之下就用右手狠狠掐了左手臂一下,正在劳作的曾参的左手就有感觉,哦,母亲肯定有事了,就赶紧回到家里。”《易经》的预测就是建立在一系列的信息反应系统之上的学问,“但《易经》毕竟是两千多年以前的东西,用到今天,一定要灵活运用。”


  有一次傅佩荣在比利时教书,到中国餐馆吃饭。老板告诉他生意不是很好,就在门口挂了一幅《易经》的八卦图,但还是没什么起色。傅佩荣看了他挂的八卦图,有两个卦象弄反了,于是告诉老板。老板又重新弄了一幅挂上,还是不管用。“做生意要靠真本事,不能老是想着投机取巧。”


  傅佩荣推崇《易经》对当代人的启迪作用,更推崇为《易经》做注的孔子,“他也哭,也笑,也打,也骂,有人的真实情感,而不是我们以前认为的脸谱化。”


  《齐鲁周刊》:由周润发主演的电影《孔子》已经杀青,您个人对影片中的孔子有什么期待?


  傅佩荣:我对这个没有太准确的感觉,印象最深的,记得有一次记者问他念没念过《论语》,他说没有。记者问以后会不会读,他说将来有时间或许会看一下。他只是在看着剧本表演孔子。我怕有些人会夸大孔子见南子的情景,一旦涉及男女问题,这个就不好说了,有些东西会烂俗。


  孔子曾这样形容自己,其有“三忘”: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觉得活着很有劲,不在乎生活享受。这是真实的孔子,他很了不起,一方面有忧患,有自己的快乐,心情愉悦,在群体和个体的整合中端持动态、充满活力的中庸之道。


  《齐鲁周刊》:前几天我刚听了于丹教授的一个讲座,她把《论语》和《庄子》做了通俗化的讲解,这也正是她受到诟病的原因之一。这好像是国学推广过程中普遍存在的问题,您怎么看待?


  傅佩荣:我对于丹基本上是肯定的,她通过央视这个平台,让老百姓最大限度地接触到国学。如果你觉得她讲的不深刻,你完全可以自己研究,国学不会停在一个水平上不去发展。


  《齐鲁周刊》:在您看来,国学能从根本上解决中国人的道德和精神困境吗?国学对现在最重要的滋养是什么?


  傅佩荣:学生、上班族适合学习儒家思想,遵守孝道、守信、社会责任;一旦进入领导阶层,就要学一点儿道家思想,只讲儒家,很多东西就会看不开了。儒家和道家,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地上天上都要有。

 

我是“小人”,而非大师


  “小时候,家里信奉天主教,后来我学的是西方哲学,直到读硕士,有一次听方东美先生讲中国哲学,觉得中国哲学里面竟然蕴含着如此丰富的智慧。”傅佩荣给自己分析了一下,研究西方哲学,不可能成为一流的哲学家,因为我们毕竟生活在东方,“年轻的时候容易崇洋媚外,回过头来学习中国哲学,这一学就是三十几年。”


  少年时代因为口吃,直到现在,“还是一个羞涩的人”。在一些大场面,他把“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换成“诸位”,“‘各’不好发音啊,如果紧张,说不定就各各各……各在那里了。”


  傅佩荣“发现自己经常是小人”。孔子口中好像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君子,一种是小人。后来他了解,小人就是小孩子,小孩子长大了之后,心态上没有改变。孔子说的君子是立志的人,所以经常讲“君子立恒志,小子恒立志”。


   《齐鲁周刊》:你最推崇的国学大师是谁?对于别人称你为“国学大师”,您自己的看法是怎样的?


  傅佩荣:现代儒学大师里面,我比较喜欢钱穆、方东美、梁漱溟,我接触过的几个海外历史学家也比较让人尊敬,如余英时、许倬云。


  我知道自己谈不上什么国学大师,称我为国学大师是媒体对我的恭称,学术界一般70岁以上、德高望重的人才有可能够得上大师的称呼,我还没那么老吧。


  《齐鲁周刊》:在浮躁的现代社会,人们离传统意义上的阅读越来越远了,您提倡过“季节读书论”,作为现代人该怎样去阅读?


  傅佩荣:按照季节来读书,我是这样想的,春天万物复苏,适合励志,可读《论语》;夏天比较炎热,应该读一些能让自己心情凉爽的书,如《庄子》,里面有对人间偏差的讽刺,你会觉得很有趣;秋天树木凋零,适合读《老子》,万物有灵,相生相克,让自己豁达大度;冬天寒气袭人,可读《孟子》,培养浩然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