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赞成山东人“以德报怨”

　　去年汶川大地震之后，本刊曾就“女性的力量”问题采访过于丹教授。９月１８日，济南舜耕山庄会堂，因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演讲《＜论语＞心得》而走红的于丹为大众做了一堂题为《智慧人生·成功之路》的公益演讲。

　　依旧的激情加煽情，依旧的心得加寓言，依旧的超女风采加明星范儿。无论赞扬也罢毁损也罢，但谁也无法否认在当代“国学坐标系”里于丹是个符号性人物。

 

世上从没有一个倒霉蛋一辈子抱着空瓶子

　　“山东是使我的身心有归属感的地方。”开场白如叙家常，与听众之间的距离感消弭于无形。一身黑色的穿着，一脸招牌的笑容，女性化的手势，如今的从容淡定早就取代了当初一夜爆红时的惊慌与青涩。

　　此次演说还是围绕现代人如何从古代经典中汲取智慧的主题展开。

　　于丹先从孔子所说的“君子不器”说起，认为真正的君子应随时代的演变而不断“增容”。有一次，于丹参加老同学聚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大家多年不见，有的人一见面就说“看你红光满面气色不错，这些年肯定混得挺好啊”，有人却说“看你红光满面是不是有高血压啊”。由此她感慨道：“这种总在抱怨生活、给生活挑刺的人，其真正的悲哀是当抱怨成为习惯的时候，他可以得到一切，却绝对得不到幸福。”

　　“宽则得众”是孔子教导弟子的一个准则，先宽而后乃能容，没事的时候要涵养宽自己，等不如意来了才能容纳。宽容首先是对人对事的态度，生活就是半瓶子红酒，乐观的人看见了会说“哈哈，还有半瓶子呢，太好了”，消极的人则会说“怎么就剩下半瓶子了”，其实，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幸运儿一辈子都拎着满瓶子红酒，也没有一个倒霉蛋是一辈子抱空瓶子的。

　　宽容还是你看人的眼光。于丹讲了一个苏东坡和佛印的故事。苏佛二人一块参禅，苏东坡累了，就打趣佛印“你看我像什么”，佛印说“我看你像一尊佛”，苏东坡很高兴，就说“我看你像一摊牛粪”。回家给自己的妹子苏小妹一说，妹子就嗤笑他说：“你美什么？心是明镜台，明心见性，心里有什么看到什么，人家佛印包容慈悲，看你是佛，那说明人家已经成佛了，你看到人家是牛粪，那说明你就是牛粪。”

　　“我们都遇到过那个看谁都是牛粪的人，他对谁都瞧不顺眼，对什么都一肚子气，于是一颗心灵就成为了怨毒的俘虏。”

鸡鸣狗盗之徒也是核心竞争力

　　于丹和她的学生的融洽是北师大一道别致的风景。有一天，她收到学生送来的一个十字绣礼物，上面绣着一个高个子、穿长裙，很优雅的女人，弯着腰，拉着一个小脏孩儿的胳膊，手上拿着一根针。十字绣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丹丹，你知道吗，小孩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天使，因为他们的翅膀断了。你就是我们遇到的缝合我们翅膀的天使。

　　于丹说，“很多人会问我下一步的计划，会不会出书，会不会做讲座。我真正能说我笃信肯定不变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一直会做一个大学老师，只有这件事情。”

    于丹的职业精神也贯穿在她对《论语》的体悟里，她说孔子教给现代人的职业箴言是三个字：信、敏和惠。

   “信则人任焉，这是孔夫子对我们说的大实话，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守信用就能得到好的职业机会。”两个刚分到单位的大学生，一个是专业突出，一个专业资质平平但笃诚老实，到底哪一个走得更远呢？答案一定是后者，因为“这个人不耍小聪明，不贪小便宜，而且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要办得到”。

   “敏则有功，孔子告诉我们一个人要做事勤敏才能建功立业。”有两个做彩陶的兄弟，做了一船彩陶漂洋过海去卖，快靠岸时却被狂风巨浪把陶罐打了个烂七八糟，哥哥坐在船头大哭，弟弟跑城里转了一圈，看到家家在搞装修，就抡起大锤把剩下的陶罐也砸烂了，哥哥大喊你神经受刺激了吗，弟弟说咱不卖陶罐了，改卖马赛克吧。果然最后盈利超过了那船陶罐。

   “惠则足以使人，孔子认为做好领导的关键就是发现下属的不可替代性，这是对人最大的恩惠。”战国四公子之一的孟尝君养了一些“鸡鸣狗盗之徒”，这些人在饱读经书、满腹经纶的人眼里就是白吃饭的，可等到国家有难的时候，在读书人束手无策之际，恰恰是鸡鸣之徒，深更半夜，惟妙惟肖地叫开城门帮助孟尝君逃生，狗盗之徒作用更大，他能把重要文件偷出来，发兵救国。

　　所以，用今天的话说，鸡鸣狗盗也是核心竞争力。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鸡鸣狗盗之徒”也是不可替代的。“好领导就是把别人放错了地方的财富再放到恰当的位置，而坏领导则是把别人放对了地方的财富再放到错误的位置去。鼓掌的朋友都是被领导放错地方的财富吧？”

人生的三锅滚水

　　于丹曾多次讲过一个三锅滚水的故事。

　　在三锅滚开的水里，投进三种不同的东西。往第一个锅里扔进去一个生鸡蛋，第二个锅里扔进一个生的胡萝卜，第三个锅里扔进一把干茶叶，那么你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呢？

　　生鸡蛋犹如进入社会之初的我们，柔软的，鲜嫩的，但是被滚水煮开了以后变得硬邦邦，对生活变得麻木不仁。第二种人就像胡萝卜，本来是很漂亮的，有形状的，但被水煮呀煮呀，煮成了胡萝卜泥，就像我们有些人在生活的煎熬下，最后失去了自我，没有了梦想。而第三锅水里的茶叶，在水里舒展开了，它自己变得丰美，滋润，一锅水也变得茶香四溢。这就是我们理想的人生，成全了自我，成全了社会。

　　如何达到茶叶般的境界呢？于丹认为古人的儒道兼济就是最好的途径，“山东这个地方常说一山一水一圣人，只有一个圣人就够了吗？假如没有泰山的巍巍、黄河的悠悠，圣人何其寂寞！泰山如不亲自登临，黄河如不亲自行走，怎么懂得那副楹联——海到尽头心为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现在所谓精英的生活就是“早晨起来开上车去高档的办公室，在全封闭的环境里打开高档的空调，下班开车回到同样开着高档空调的家里”，所谓精英就是“那种一年四季穿一样衣服的人”，难道这些人就比一个在田野里吹着风的农民快乐吗？

　　你白天穿上职业装、埋首案牍就是儒家，下班回家换上休闲装、登山临水就是道家，读书沉思、追问生命的终极就是佛家，一个丰沛的有生气的生命应该是这三者的有机体。

　　
等到美德来临时，你要用什么回报呢？

　　于丹因《论语》而对山东心向往之，山东之于于丹有一种精神故园的寓意，于丹之于山东则更像是间接的文化代言人，于是就有了于丹一次次周游齐鲁开讲《论语》的缘由。“来到齐鲁之地我是怀着朝圣的心情。我不敢说我能讲什么，只是怀着对孔子的崇敬，这是我来的主要态度。既然中华文化的源头来自山东，这就说明山东是中国文化血脉的源泉。我来到这里，是追缅我们祖先的。”

　　在演讲中于丹也善意批评了山东人“无原则宽容”的一面。“大家都说山东人厚道，绝大多数的山东人，都会觉得‘以德报怨’是个褒义词。但是孔子却不同意，孔子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大多数的山东人，当有人冷漠、伤害了自己，我们用美德去包容他，无条件宽容他，看似做得很好。”于丹说，别人伤害了你，辜负了你，你还要用道德一味去宽恕他，那么等到有美德来临的时候，有人对你好的时候，你要用什么去回报呢？

　　不要以为一个人的生命资源是无度的，人的资源总是包容这些无谓的伤害么？其实，孔子所说的仁爱不是没有边际的，中国人不是被人打了左脸还要把右脸伸过去的，任何的事情都有底线，都是过犹不及。

　　孔子的答案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当伤害、不公平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要用最正直的方式面对它，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公民维权，找法律解决。把所有的不公正都处理了，最后留下你内心最美好的一面，仍然信任人心、信任善良，当有美德来临的时候，我们才有资源去做“以德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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