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拜谒季羡林先生
7月11日清晨,惊闻季老驾鹤西去的那一刻,我呆住了。片刻之后悲从心起,一个月前我与老人的那 次会面依然恍若昨日,而今却已天人两隔,这怎么可能呢?老人那温暖有力的双手,那深沉的语调,还有我与老人定下的他百岁诞辰上的“油旋之约”,都还历历在目,言犹在耳,如今只能遥祭一瓣心香……
我和季老的“油旋之约”
从预约到踏上北上的列车,6月11日的这次北京之行是生平最赶的一次出门。
实名登记、测量体温、全面安检……当我与山大教授蔡德贵终于穿越北京301医院的层层关卡,如特工般怀揣小型照相机在安检设备的嘀嗒声中侥幸过关时,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落下地来。
负责季老起居的山东老乡、护工岳女士早早在季老病房前等候着我们的到来。
“季老在午休,我进去看看。”岳女士边说边走进季老病房。
“蔡老师和老家那边的客人来看您啦!”病房里传来岳女士和季老的对话,“快让他们进来,我这大懒虫,就知道天天睡觉……”
怀着对季老的仰慕,我心情忐忑地走进季老病房,此时的季老端坐在桌椅前。病房简单朴素,没有豪华装修,也没昂贵的摆设,几幅字画悬挂在墙壁上,各式图书堆满房间角落的一个书架,几尾金鱼在书架旁的鱼缸中玩耍……
季老精神矍铄、思维敏捷、头发有些稀疏,视力不如去年……但老人的表情透露出一位高级知识分子的睿智和灵光。按季老意思,我坐在其身边,紧紧握着老人的双手问好,老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位长者在等待孩子们到来的期许。
季老对家乡的记忆丝毫没有模糊,他依旧记得多年前与我家中长辈交往的点滴往事,也知道《齐鲁周刊》对自己的多次报道……“季爷爷,您生日那天,我们还会再来,给您带老家的油旋,您爱吃的甜沫……”曾在济南生活过多年的季老对济南油旋情有独钟,曾专门给一家张姓油旋店题过字:“软酥香,油旋张”。
“我不过生日!太麻烦!我生日还多呐!”季老说,“古语说人生70古来稀,现在80岁不稀,90岁不稀,100岁也不稀了。”
季老讲起一个笑话:有一次我去香港,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席间,有一个朋友已经99岁了。另一个朋友举杯祝他“长命百岁”,那位朋友说,“你才祝我再活一年呀!”
告别季老时,我还是深深鞠躬祝福:“祝季爷爷长命百岁!”季老依旧笑,“活到百年,我有很多工作还没做完!”
谁知,北大的一纸讣告,竟以天堂人间的距离隔断了我和老人的“油旋之约”。
“我是难得糊涂……就是个糊涂虫……”
“这是季老担任主编的一套国学丛书,季老交代送你一本。”
岳女士将《中华名言警句》拿到季老面前,老人拿起笔在该书扉页上,格外认真地写下赠语后签上盖章,只是落款时间为6月16日。
“六六大顺,好听。”季老笑说,“我是难得糊涂……就是个糊涂虫……”
看着季老真诚的眼神,我突然想起季老学生说过的一句话,“先生身上寄托着善良的人们太多美好的愿望,因为博爱、无私、不追名逐利,这些在现代社会愈来愈可贵的品质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溶在了他的世界里。”
的确,季老的糊涂不是记忆力衰退,更不是老年痴呆……去年底,在季羡林书画被盗案发生前后,老人每遇熟人总能第一时间忆起良久以前的事情。因此,老人口中的“糊涂”该是一种“无所谓”的生活态度。
季老认为忘事糊涂是有好处的,毕竟我们活着的地方不是天堂,人生在世的痛苦大过乐趣,所以很多事都要“想得开”——“如果不能‘忘’,那么痛苦就会时时刻刻都新鲜生动。”
那么,季老所谓的糊涂究竟是真是假?
季老在先前出版的多部著作中承认自己在“文革”期间有过对“文革”和“反右”的错误认识,晚年时期却时时表现出一种超然的道家名利观,似乎进入了一边“假糊涂”,一边追求“真糊涂”的境界。
或许,正是这些认识印证了季羡林不仅是一名普通学者,更是一位旷达智者。
剩下的似乎只有宇宙和我自己……
2008年11月7日,我赴北京301医院采访“季羡林书画被盗事件”时(《本刊独家专访——父子团圆背后的书画迷局》发表于《齐鲁周刊》总第471期),季老曾表示,“头衔多活得累……还是给我个自由自在身……身上的泡沫洗掉了,皆大欢喜……”
在回来的路上听蔡德贵先生讲起了季老对国学大师称号的一些看法。“环顾左右,朋友中国学基础胜于自己者,大有人在。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竟独占‘国学大师’尊号,岂不折煞老身!现在在某些文件中,在我头顶上也出现‘国学大师’这一灿烂辉煌的光环。这并非无中生有,其中有一段历史渊源。约摸十几二十年前,我在还没有改建的北京大学大讲堂里开了一个什么会,专门向同学们谈国学。此后,就被称为‘国学大师’。对这顶桂冠,我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蔡德贵先生又给我讲了一个小故事:
季老写于上世纪30年代的《清华园日记》被不少人当成励志书。那时候,就读于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的季羡林跟所有时代的年轻人一样,心高气傲、牢骚满腹、荷尔蒙过剩……喜欢以日记的形式记录点滴生活。
“这些混蛋教授,不但不知道自己泄气,还整天考,不是你考,就是我考,考他娘的什么东西?”
“论文终于抄完了。东凑西凑,七抄八抄,这就算是毕业论文。”
“过午看女子篮球赛,不是去看打篮球,我想,只是去看大腿。”
后来,当这些日记要正式出版时,编辑向季老建议“做适当删减”时,季老的意见是一字不改。或许,因为老人觉得自己当年也和而今不少同学一样曾迷茫而无知……
而今,一个真性情的邻家老人去了,正如老人在《一生的远行》中写的那样:一转瞬就不见了,一切都只是幻影,剩下的似乎只有宇宙和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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