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杨明斋：他比陈独秀入党还早

　　90年前，中国共产党宣告成立。回溯到党的历史的源头，山东与山东人对波澜壮阔的中国革命具有深刻的影响，打开历史的篇章，他们所走过的道路，勾画出风云变幻时代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在山东早期的共产党员中，1882年出生的杨明斋是值得浓墨重彩的一位。他于“十月革命”前在俄国加入布尔什维克党。1920年，被共产国际派驻中国帮助建立共产党，成为中共建党的重要“牵线人”和最早的党员之一，1938年苏联“大清洗运动”中被杀害。在他的一生中，凸现了共产主义理想主宰人生沉浮的主旨。

　　最早加入俄共的中国人：“死逼梁山上关东，走投无路下崴子”

　　1882年3月的一天，窗棂上的纸片被风吹得扑扑作响，山东平度一个叫马戈庄的小村庄里，“乡约”(相当于村长)杨仁鉴在院子里踱步，焦急等待一个婴儿的出生。数小时后，他得一子，取名杨好德，字明斋。

　　几十年后，长大成人的杨明斋闯荡南北，先在俄国加入布尔什维克党，1920年，作为共产国际代表维经斯基的翻译来到中国，联系“南陈北李”(陈独秀、李大钊)，帮助建立中国共产党。同年，发起成立上海共产主义小组和上海社会主义青年团。

　　然而，1929年之后，中共“元老级”人物杨明斋销声匿迹。关于他的党史记载，寥寥无几。直到上世纪80年代，党史研究者们踏上寻找杨明斋之路，试图揭开他的人生轨迹。

　　生于小康家庭的的杨明斋三岁丧母，7岁入私塾，15岁时读完四书五经，成为村里的一名“学问人”。随着家境败落，在16岁那年，杨明斋不得不辍学务农。

　　辍学后，时常有乡人看到，这个失落的年轻人徘徊在胶莱河畔，发出“人不逢时，心愿难从”的感叹。“死逼梁山上关东，走投无路下崴子”，1901年3月，杨明斋和好友杨仁曲一起闯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到达哈尔滨时，两人身无分文，以推卖黄土积攒盘缠，半个月后赶到海参崴，后在工厂做工人和记账员，学习俄语。

　　1908年，杨明斋深入到西伯利亚矿区，秘密接触布尔什维克，并在“十月革命”前成为“已知最早加入俄共的中国人之一”。

　　据杨明斋的侄子杨德信回忆，离家之后的杨明斋曾于1913年春节前第一次回老家，很多人以为他闯关东赚了大钱，没想到他告诉亲友他在海参崴也是苦力。在杨德信的记忆中，伯父杨明斋沉默寡言，几乎不对家人讲自己在外的任何经历，但总谈共产党的事，说俄国有个列宁，穷人翻身了，中国要是走这样的路，就会好了;杨明斋还曾试图发展好友杨仁曲加入俄共，杨仁曲一口回绝，“掉脑袋的事儿不干”。此后两人再不见面。

　　在1920年8月左右的第二次探亲，杨明斋头戴白色圆顶高帽，身着“格松目克”外套，下穿马裤，一副西人打扮。当时，二祖母曾问杨明斋，“有钱没有?有钱置几亩地吧。”杨明斋回答说，“置地干什么，能喝上黏粥就可以了。”

　　此时，作为共产国际代表回国的杨明斋，在上海法租界租了渔阳里6号石库门作为活动地。他开办了外国语学社，亲自教授俄语，是很多中共早期党员的外语老师。

　　早期受教于他的人，都说他忠厚老成，“是个好人”。为了宣传俄国十月革命的经验，杨明斋成立了中俄通讯社。为中共的成立做了舆论准备。

　　两次探亲后，他再未能回乡，并在家人亲眷的记忆中渐渐模糊。

　　“若不是杨明斋曾护送过两批学生前往莫斯科中山大学，几乎再无人能够回忆起这个沉默寡言的山东人”

　　“若不是杨明斋曾护送过两批学生前往莫斯科，几乎再无人能够回忆起这个沉默寡言的山东人。”石油大学党史教授余世诚自1979年开始对杨明斋做研究，历时十年，并在1989年致信苏联国家领导人戈尔巴乔夫，才渐渐勾勒出杨明斋的人生轨迹。

　　1925年10月，为纪念孙中山先生，苏共中央决定在莫斯科设立一所中山大学，为中国国共两党培养干部，10月下旬的一天晚上，来自全国各地的一百多个年轻人齐聚黄浦江码头，忐忑不安地等待一艘开往海参崴的苏联运煤船，然后再奔赴这个红色国家的心脏。为了应付可能的盘查，所有人的身份都是苏联劳工，刘少奇、王稼祥、乌兰夫等人都在其中，而接学员上船的正是杨明斋。

　　此前1921年6月至7月召开的共产国际三大，杨明斋成为中共内部参加共产国际会议的最早一批人之一。同年，中共一大在上海召开，年届不惑的杨明斋身份由俄国共产党员转为中共党员。

　　当年中山大学学生、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副参谋长的伍修权在回忆录中提到，杨明斋是典型的山东大汉，身高约一米八，大脸盆，宽肩膀，面色黑红，鼻下蓄一抹浓密的胡子，讲一口流利的俄语。转乘开往莫斯科的火车上，他给学生们分发面包、黄油和大块糖。

　　在莫斯科中山大学，杨明斋全面负责学生们的生活事务和行政工作。据伍修权的同学黄秀珍(原名王辩，山东最早中共党员王翔千之女)回忆，杨明斋为人直爽，一些调皮的女同学经常向他要糖吃，杨明斋会爽快答应。然而，即便跟杨明斋关系比较亲密，也很少有人能够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世界。

　　杨明斋在“下崴子”之前的1900年曾结过婚，生有一子，妻子很快过世，但他此后再也没有结婚。有女同学跟杨明斋开玩笑，问他为何不找俄国女同志结婚，他说不愿意找俄国人，要找个“满洲脚”(即不缠足)的中国女人。

　　1928年，苏联极端处置了托洛茨基反对派(简称“托派”)，中国留学生也受到牵连。为反对王明集团对中山大学的控制，杨明斋愤而辞去副校长职务，返回中国，在河北丰润县车轴山中学担任国文教员，并作为地下党的身份进行秘密写作。

　　面对革命队伍中出现的投机分子、“骑墙”分子和耍滑头的人，杨明斋创作了《中国社会改造原理》一书。

　　一位老布尔什维克之死

　　1929年冬季的一天晚上，来自西伯利亚的冷风掠过车轴山中学，国文教员杨明斋匆匆打点好行李，向学生们告别。据学生曹靖华回忆，杨明斋说先回北京，然后去苏联，但并未说去苏联做什么。

　　此后，杨明斋杳无踪迹，再没人得知他的下落。

　　此前1929年11月15日，中共中央开除了陈独秀的党籍。有学者分析认为，杨明斋性情耿直，他辞去车轴山中学的职务，目的是找共产国际为陈独秀鸣不平。

　　1954年，翻译家曹靖华到周恩来家做客，问起他的俄语老师杨明斋的下落。周恩来说，“杨明斋是山东人，是个忠厚长者。后来他生病，苏联送他到西伯利亚养病，那里条件比较好，但后来病死在伊尔库茨克。”

　　然而，杨明斋究竟何时去世?去世前经历如何?党史均无记载，甚至关于杨明斋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1988年9月，中苏关系出现缓和迹象。余世诚专门买来红色竖线格信纸，执毛笔用汉语给前苏联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写信，询问杨明斋的下落。

　　今天，对于当年写信的举动，余世诚评价为“选择了合适的历史节点。”

　　1989年2月，戈尔巴乔夫委托苏联科学院远东研究所所长塔基连科回信，揭开了杨明斋当年在苏联的最后结局——

　　1929年冬天，杨明斋离开车轴山中学后，在走私者的帮助下试图越过中苏边境时，被前苏联边防军抓获，后被辗转送到苏联各地工作。1931年，杨明斋被当做叛逃者流放托木斯克，期满后回到莫斯科。

　　据中央档案馆一封材料显示，杨明斋曾于1932年10月21日给张国焘写信，试图打听自己被流放的缘由。

　　俄语翻译家师哲在回忆录中记载，1934年左右，他曾在托木斯克见过杨明斋。苏联将杨安排在一栋楼房里，但他却坚持住在底层，砌灶、劈柴、生火做饭，保留着北方农民的生活习惯。师哲曾劝他与中共代表团王明联系，杨明斋愤愤地表示，王明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决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更不愿向他人求助。

　　1938年，前苏联大清洗愈演愈烈。2月7日，莫斯科内务部以“日本间谍、托派恐怖分子”的罪名，逮捕杨明斋。5月26日，老布尔什维克党员杨明斋被苏联处死，终年56岁。

　　上世纪80年代，时任平度党史研究室主任张升善和学者余世诚曾试图复原杨明斋的容貌。当时还在世的侄子杨德信说，杨明斋与黑龙江的二叔父杨好河长相颇像。

　　1986年11月，张升善揣着一张杨好河的照片，找到平度文化馆美术师时述富，“让他比对照片，画出一张杨明斋的画像。”

　　在杨明斋被杀害之前两个月，前苏联革命家布哈林以同样的方式被处决。他在绝笔信中写道，“同志们，你们要知道，在你们胜利地奔向共产主义时高举的旗帜上，也洒有我的一滴鲜血。”

　　“这滴鲜血，同样也有杨明斋的。”余世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