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年的大清海关总税务司长,赫德和他的中国情人
近日,由作家赵柏田创作的长篇历史小说《赫德的情人》,引起巨大反响。一个洋人,为何竟能掌控晚清经济命脉五十年?派系林立、官场腐败的清廷何以竟能脱生出中国历史上最高效廉洁的“衙门”?
赫德19岁来华,28岁担任大清海关总税务司长,掌权长达45年,经历了中国近代史上各个重要阶段,从太平天国运动、洋务运动直至世纪之交的义和团运动,他都深深介入其中。而这一切据说是始于,他对中国女子阿瑶的爱。如此值得现代人玩味的人物,为何却在茫茫历史中被默默湮没?
厨娘阿瑶:结束了两个赫德之间的战争
1854年盛夏,在一艘从英国,经印度洋开往中国宁波的轮船上,有一张深深陷入思索的面孔。
“那么年轻,那么瘦。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阴郁,几乎使得这张脸显得神经质,就像一个耽于内心生活、过于羞怯和紧张的青年艺术家。”这位年轻人就是赫德。
1854年,天主教徒赫德才19岁,体力与情感和大不列颠帝国一样正处于上升勃发阶段,就在这时,父亲让他填补一个英国外交部驻华见习翻译员名额,见习期四年。
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文学士,科学奖学金获得者——他经常带着自得的口吻这样介绍自己。但就在踏上中国之行前,这个女王大学的优秀学生,受魔鬼的诱引,和他的同学斯旺顿一道,“走上了叛逆和邪恶的道路”,在贝尔法斯特酒馆里一个妓女放荡的肚皮上失去了他的童贞。
之后,他陷入了内心自我挣扎的泥潭,并认为上帝的惩罚已经降临到他身上了。
可是海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犯下罪行的一幕在回想中竟越来越显得销魂而美好。
这种情况在赫德来到宁波之后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他曾试图在当地洋人中寻找自己的爱情,得到灵魂的宁静,但这都是徒劳。
几个月后,难耐寂寞的赫德搬到了英国在宁波代理领事密妥士家中,在那里,他见到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女人——厨娘阿瑶。
一天下午,他在房间写一份海关进出口报告,口渴了去厨房倒水。他先看到的是阿瑶的背影,她袖子绾得高高的,正伏身在案板上揉一大堆面团。她使劲揉的时候,衣服往上缩,露出了腰际一片月牙状的白。
阿瑶看到他进来,微微吃了一惊,随手抹了一下落到眼前的一绺头发,向他笑笑。这一笑竟让他觉得这个女孩说不出的妩媚。之后的事情顺利成章,对赫德颇有好感的阿瑶没有作出任何反抗,就成了他的女人。
之后的日子里,做个传教士的想法一去不返,赫德祈祷的时间也大大减少。上帝在意念中变得越来越像个稀客了。他再也不提回贝尔法斯特去了,决定留在中国。不久,他被调任广东领事馆,阿瑶在广州的一家民房里为他产下了第一个孩子。
恭亲王奕䜣:“咱们的赫德”
来到中国七年之后,1861年,赫德在中国的命运开始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这要说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恭亲王奕䜣。
当时担任大清总税务司司长李泰国副手的赫德,获得了一次进京向总理衙门汇报工作的机会。
在恭亲王府的花园里行礼过后,赫德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七件章程、两件禀呈。根据赫德的分析,如果把开放口岸组成一张完整的税收网络,清政府每年的税收将会达到当时的三倍。
亲王开始时还拘谨地在这个外国人面前保持着矜持,但当他听着这个外国人用一口蹩脚的中文如数家珍地报出各条约口岸城市的进出口数字时,他的脸色舒展了开来,神态也变得从容了。两次鸦片战争,几年折腾,朝廷已经穷得没什么家当了。
但在1895年前,帝国的大部分精英对自己的信心仍未彻底崩溃掉——1860年之后的30年,被历史学家称为“同治中兴”,一场改革正由精英阶层自上而下地推动,在中央他们以恭亲王与文详为代表。
眼前这个英国人描述的前景,让恭亲王激动了。
如果说是这次提议让赫德引起了恭亲王的兴趣,那么他的下一个提议则直接将他送入了帝国权利核心的快车道。他建议清廷委托正在英国养病的李泰国购买一批当时水平世界一流的军舰。更重要的是,他向亲王保证,这些舰艇都将由中国水手来驾驶,中国政府有着绝对的领导权。
逗留北京的最后几天里,他与恭亲王和总理衙门的大臣们已经建立起了一种亲密的关系。他常常一大清早就赶往东堂子胡同的总理衙门,和文祥一起用过早餐后,两人就开始从日出到日落的长谈。
随着购买军舰一事的进展,麻烦出现了,但正是这个麻烦的出现,让恭亲王最终决定放弃“大英”俩字不离口的李泰国,选择精明能干又通情达理的赫德。
李泰国在返回中国之后,向总理衙门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舰队必须有他和另一位英国人领导,二是每年要从海关税收当中抽走9万两白银作为军饷,并存储在一家他指定的英国银行。而文祥代表总理衙门给了个干脆的回答:NO。
之后一直斡旋于李泰国和总理衙门之间的赫德发挥的作用逐步升级,直至成为西方各国与清政府之间的调解人。
1863年11月,总理衙门正式任用28岁的赫德为大清海关总税务司,从此开始了掌握中国经济命脉的五十年。恭亲王当时说过这样一句话:赫德,你是我们的人。
阿瑶后时代:“如果政策改变了,中国可以成为各国的领袖;如果政策不改变,它将变成各国的奴仆
1867年,从京城驶向上海的“行如飞”号轮船上。
“那是我们海上航行的第三天……我梦见一辆四轮马车在旷野上飞驰,车上坐着我们兄妹三个,赶车的把鞭子甩得啪啪响。我们的母亲在后面紧紧追赶,她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赫德的女儿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此时他们的母亲阿瑶——据赫德解释——已经在1865年去世了,死因不明。其实在早年赶往广州赴任之前,他就将阿瑶安置在了一个乡下民居里,除了关系很密切的很少数人之外,几乎没人知道阿瑶母女的存在。
而登上大清海关总税务司宝座的赫德早已是忙得不可开交,当他在1866年率领近代中国第一个海外观光使团(即史家习称的“斌椿使团”)前往欧洲时,他把三个孩子送回英国,自己则迎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英国小镇医生的女儿,并在短暂的度假后带到北京充任他的总司夫人……
没有一个人知道,阿瑶后来怎么样了。她的情夫在以后的岁月里把日记中她的痕迹几乎全剔除干净了。没有一个人再提起她,就好像她本来就不存在。
也就在这前后,那个多情、温和的年轻人变成了独断专行的独裁者。赫德长期居留北京,擅长幕后的“业余外交”,是总理衙门“可以信赖的顾问”,甚至封疆大吏的人事任命有时也要咨询他的意见。
他和英国公使威妥玛向清廷提出许多改制强国的建议,不过这些建议30年以后才引起中国改良派的共鸣。他写道:“如果政策改变了,中国可以成为各国的领袖;如果政策不改变,它将变成各国的奴仆。”
赫德执掌中国海关时,海关的税收从1865年的白银830万两增加到1875年的1200万两。在清朝的财政收入中,关税占到20%。而且,在派系林立、官场腐败的清廷,竟能脱生出中国历史上最高效廉洁的“衙门”,可谓奇迹。
恭亲王奕䜣说:“赫德虽系外国人,察其性情,尚属驯顺,语言亦多近礼…”。在中西之间“走了几十年钢丝”的赫德不仅获得了清廷的信赖,官至一品大员,还因为维护西方列强在中国的利益而受到了英、法、比、荷等国的奖章。
但是这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埋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直至1911年9月20日去世,赫德因一个中国女子而被改变的一生才最终画上了句号,他被清政府追封为“太子太保”,还被授予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最高级勋位爵士。
这个搅动大清政坛的洋人,在不可思议的夹缝中,达到了他人生的顶峰,也缔造了一个传奇。
■对话赵柏田
“他是中国走向现代性的祭品”
在你眼中,赫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赵柏田:他青年时代的日记给我的初始印象是谨慎的、柔弱的、多情的,情欲是理解他早年生活的关键词,但后来他竟变成了一个大独裁者!在他的海关王国,在他的家庭的王国里,他都是说一不二的王。表面上他喜欢热闹的生活,内心却常感孤独。一个细节是,到了晚年,给朋友的孩子们精心准备生日礼物竟成了这个孤独的老人最好的消遣。
赫德对自己身份地位的认知,对中国的认识,对形势的判断都非常准确。对此,您如何认为?
赵柏田:19世纪末20世纪初,那是古老中国向现代性转型的一个伟大的历史时刻,而赫德,更是处在东西方文明的夹缝里。难得的是,赫德对此有清晰的认识。无论是对他曾经的上司李泰国,还是对他后来的部下,他都这样告诉他们,不要以一个英国官员的面目出现,而要把自己当作一个中国人,和他们同舟共济,如果不能理解这点,就无法在中国立足。正是这样的认识,使赫德在不可思议的夹缝中,达到了他人生的顶峰,也缔造了一个传奇。
在这个故事中,阿瑶是一个出现时间不长却又时刻存在的女主角。历史上真有这个人吗?
赵柏田:据赫德向他的儿女们解释,她在1865年去世了。但对这没有先兆的死,我总心存疑惑。一个那么健硕的来自乡野的姑娘,怎么说死就死了?会不会是新婚在即的赫德把她像一只旧雨靴一样遗弃了?大时代里的女人命运,如同风中转蓬流转无定,也乏人关心,这个女人后来充满种种可能性的遭际却突然向我呈现出一处让人性之光透射进来罅隙:历史的尽头是小说,史家止步之处,莫不是小说家腾挪身手的新起点?
小说以皇宫里的一场盛宴结束,这有什么寓意?
赵柏田:小说最后一幕,1900年,北京陷落后联军士兵们在颐和园里狂欢。之所以这样安排,我想表达的是,这是欧洲对中国的胜利。但对小说的主人公赫德而言,则意味他在中国半个世纪的事业的全面溃败,也是中国走向现代性的失败的序曲。
(综合整理自《广州日报》、《凤凰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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