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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名媛郑念坐牢记

2011-05-15 09:01 《齐鲁周刊》/ 秦关 /

  郑念原名姚念谖,1915年生于北京,后留学英国。1955年,郑念继其夫在上海任职壳牌石油公司,担任英国总经理的助理,直到“文革”爆发。郑念被控为间谍,关在监狱6年。1980年,郑念离开上海前往香港,后定居美国,以94岁高龄辞世。

  在这段长达六年半的监牢生活中,世人看到,一位优雅、坚毅、机敏、高贵的女性,如何坚守底线,维护自己生而为人的尊严,以及心中不可折损的现代价值。

 


 
  一个知识分子的困惑

  1966年7月的一天清晨,整个上海都浸在闷热异常的天气里。

  熟睡中的郑念被娘姨陈妈轻轻推醒。陈妈告诉她,有两个人闯入家中,在客厅里等着,催郑念赶紧下楼。其中一个是郑念的戚姓同事,另外一个则是公司的保安,亚细亚石油公司上海分公司工会的激进分子。

  郑念故意拖沓着下楼,对于楼下客厅里坐着的两位,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1915年生于北京的郑念,原名姚念媛,父亲曾经留学日本,后在北洋政府担任要职。留学英国伦敦经济学院期间,郑念结识了丈夫郑康琪,婚后易名郑念。

  学业结束后,郑念随丈夫一起归国。郑康琪曾担任国民政府驻澳大利亚外交官长达7年。上海解放后担任陈毅市长的外交顾问,一年后辞职,担任英国亚细亚石油公司上海分公司总经理。1955年,丈夫病逝,郑念担任新任总经理的顾问。正是由于英国公司的背景,郑念沦为疯狂猜疑和迫害的对象。

  当她下楼后,发现同事和那个工会分子面前的冰镇果汁原封不动,心里感到不妙。老戚看到郑念后,弓腰站起身来,满脸尴尬,而另外一个人则一脸严肃地坐在沙发上,往地毯上响亮地吐了一口痰。

  郑念被告知,她要去参加一个会议,但对于会议内容,来者却闭口不谈。会议从当天8点一直开到十二点钟,下午一点半继续。参加会议的都是解散前的亚细亚上海分公司的员工,而重新聚集在一起,只不过是为了批判一个人:公司会计陶方。

  会后,郑念被留了下来,她被告知,“必须老老实实,像陶方那样,好好改造自己”。这让郑念很是困惑,在她看来,公司已经关闭,英国总经理也走了,公司也并不曾做过什么违法或者不道德的事情,为什么员工现在又要接受审判呢?

  当晚回到家中之后,郑念接到电话,“我们要对你进行审查,必须随叫随到”。

  晚上九点,参加完演出的女儿梅平回到家中,淘气地和陈妈开着玩笑。对于梅平,郑念一直感到愧疚。这个在解放后长大的女孩,因为家庭背景问题,一直得不到学校的公正待遇。特别是经历了当天的遭遇之后,郑念心里的担忧无法按捺下去。

  然而郑念当时却第一次以丈夫去世感到高兴,因为这样他就不用面对这些混乱的局面,甚至遭到迫害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可以发出那种嚎哭的声音,这实在太不文明了……”

  郑念是在上海少数几个1949年之后仍能继续原来生活方式的人之一。她在丈夫去世之后,和女儿住着三层楼洋房,有厨师、花匠和保姆。

  对于这种生活方式,当时的政府没有强制命令。事实上,自1949年之后,为解决社会事业问题,雇主是不允许解雇雇员的。有人为此在经济上陷入困境,但是郑念的情况要好的多,她有稳定的收入。这一切在1966年戛然而止,红卫兵抄了家,她被关进上海第一看守所。

  1966年9月,上海的街头到处停着大卡车,随时准备载走抄家物资。郑念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抄了家,关进上海第一看守所的。

  进入看守所,郑念遇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搜身。她被命令脱下衣服,两个女人彻底搜了一遍,然后把衣服换给了她,除了一件乳罩,因为它代表了西方的腐朽。

  被押着走过昏暗的通道之后,郑念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进门的第一眼,她看到了墙角的蛛网。一只蜘蛛仿佛受到了震动,迅速地移动位置,蛛网轻微地颤了颤。关在单人间的郑念,平时除了看守和审讯,见不到活人。谁能想到,之后的日子里,这只蜘蛛成了她唯一的伙伴。其孤独与无助可想而知。

  一次放风的时候,郑念注意到墙隅长出一丛杂草,细看竟发现其中一株的顶端开着微笑的白花。这丛杂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圣洁,傲然独立于沙砾和泥土当中,似乎有心要给这死气沉沉的监狱标注上一个生命的象征。她凝视着这丛杂草,心中顿生一丝怡然。

  六年半的牢狱生活,《解放日报》是郑念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每篇编者按中引用的毛泽东她都格外注意。另外,她每天都会花上几个小时阅读《毛泽东选集》。

  一次提审的时候,审问员用强硬的口气说道:你还是早写交代吧,不然五年之后你的身体就会垮掉,到时候再求认罪也是徒劳。郑念也强硬地做了回答:我要遵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诲,讲事实,摆道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审问员愤怒地说:那段语录是不能用在你身上,是说给解放军战士听的。而郑念则驳斥说:林副统帅说过,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放之四海而皆准,适用各人各事。这下,审问员没词了,只能下次再审。六年中,她始终不肯承认欲加之罪。用毛语录为自己辩护,往往让审讯人哑口无言或恼羞成怒。

  在狱中,长时间双手被反铐在背后以至勒得血肉模糊,郑念每一次如厕后欲拉上裤侧的拉链都痛如刀割,但她宁愿忍受这钻心的疼痛也不愿敞开裤链,因为有可能露出里面的内裤……有人好心劝她放声嚎哭来引起恶势力发善心,她坚决不从:“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可以发出那种嚎哭的声音,这实在太不文明了……”

  郑念时时提醒自己要保持乐观。她自创了一套徒手操,从头到脚活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天做两遍。她还开始背诵上学时学过的唐诗。

  “使我惊奇的是,我居然能把在脑海深处沉睡了几十年的诗句再挖出来。这真是一件乐事。唐代伟大诗人们的不朽诗句不仅锻炼了我的记忆力,而且把我从身居囹圄的残酷现实带入了美和自由的境地。”

  不明不白被抓,释放时以泄露粮食供应情况为罪名,郑念要求政府承认错误,登报道歉,否则拒不出狱。狱中的六年,也是她与梅平完全分隔的六年。当她出狱之后,才知道女儿已经不在人世。红卫兵们告诉她,梅平因为顶不住压力,自杀了。但她并不相信。

  至此,她的心已经伤透了。

 

  最后的贵族:在美国,她依然是个上海人

  “1980年9月20日,我告别了上海……大雨迷茫中,隐隐望得见远远耸立的外滩1号亚细亚大楼乃至楼内我办公室的窗口……我要与生我育我的祖国永别了,这是个粉碎性的断裂,上帝知道,我是多么爱我的祖国……”郑念曾如此回忆她前往美国时的情形。

  从1949年4月起直至1980年9月,郑念一家一直生活在上海,虽然她一口京片子,从不讲上海话,但她的所有亲友,喜爱她的读者包括她本人,都认定她就是一个上海人。直至去美国后,她几乎所有的衣服,都是量了尺寸寄回上海请她相熟的上海裁缝做,再托人从上海带去。

  1980年她离开上海前夕,婉拒了上海博物馆收购她收藏的极其珍贵的文物的要求,而是按她“文革”前已立下的遗嘱,将文物无偿捐献给上海博物馆。

  去美国时,郑念已经65岁,但她不仅迅速适应了国外的生活,诸如高速公路上的驾驶、超市购物及银行自动提存款机……而且还保持了她在国内时的生活习惯。在接待来访的同胞时,她都会请他们到一家十分讲究的中餐馆,而且每次都是从后门进去,因为那家餐馆有她专用的桌子。

  当然,她不否认“……当落日渐渐西沉,一种惆怅有若失及阵阵乡愁会袭上心头”,但她仍“次日清晨准时起床,乐观又精力充沛地迎接上帝赐给我的新一天”。

  1989年,郑念告诉前去拜访她的作家程乃珊,上海亲人已将梅平的骨灰带出来了,她要携她去夏威夷海葬。中年丧夫复丧女的郑念曾经这样说:“对我女儿的死,我不能理解,也不会平静的。但我不得不日复一日地活着,再也得不到她”,人生至痛,莫过于此。

  关于为什么选择海葬梅平,她说:“是因为太平洋通中国,海水会将她带回上海。”讲到这里,她有点哽咽,但又说,她已在遗嘱中交待,自己死后骨灰同样撒入太平洋。

  2009年11月2日,郑念的一生画上了句号。如今,她们母女终可在黄浦江汇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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