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鹰:话剧的家国叙事
本刊记者对话国家话剧院副院长、话剧《伏生》导演——
3月23、24日晚7点半,由中国国家话剧院排演的话剧《伏生》正式亮相山东省会大剧院,这部话剧揭开了2015年省会大剧院戏剧演出季的序幕。
话剧《伏生》为国家话剧院2014年的力作,讲述秦始皇焚书坑儒时,秦博士伏生保存儒家大成之作《尚书》的故事,堪称宏大命题与思考的大剧。同时《伏生》作为“中国院线国家艺术精品推广工程”推广项目拉开了整个工程计划的帷幕,亦是山东省会大剧院“2015年中演院线中国优秀剧目演出季”的重头戏。
《伏生》的上演不止是导演王晓鹰从话剧题材和艺术手法上,对话剧艺术本身的严肃思考。其背后国际资源、社会资源对话剧艺术的推广介入,中国话剧艺术的未来走向,都是值得探讨的命题。
《伏生》出炉记:
又一个《赵氏孤儿》?
如果不是话剧《伏生》,很多人大概都不知道伏生其人。
“你们知道吗?伏生还是济南人!”演出结束,王晓鹰在全场观众持续足足五分钟的掌声中上台,问出这么一句,场内欢呼响起。
伏生的故事出自《史记》:“伏生……故为秦博士……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约有一条微博长度的记载。
话剧《伏生》由著名编剧孟冰、冯必烈根据这段内容,联合创作。
“接到本子之前,我们都不知道伏生是谁。”主演侯岩松直言不讳。
另外一位主演李斯的扮演者涂松岩在旁点头,“创作难度很大,侯哥那段时间天天趴在排练厅角落的桌子上看书发呆,一言不发。”
侯岩松与涂松岩皆为国内实力青年话剧演员,继导演之后,他们于开演前接受了媒体采访。
“涂涂很快就进入李斯的角色了”,《伏生》中李斯的角色设定为“阴狠”、“毒辣”、“残暴”等反面人物的惯常形像,不太复杂。
“我半个月还摸不到伏生的角色。每次见到导演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侯岩松说。
剧中伏生的人物性格极为复杂,虽为一代儒学宗师并非一个纯粹的儒家信徒,纵酒欢歌、不问时政、佯狂装癫,追求“饮百味美酒,读百家诗书”,欣赏诸子百家任何一个学派,希望它们共存。
“其实更像一个无为和顺其自然的道家。”
为了保住儒家经典,伏生用心记之法将《尚书》强记于心,儿子被斩、爱妻撞墙而亡、女儿弃自己而去、装疯卖傻与秦丞相李斯周旋、流落街头向乞丐讨饭等情况下,伏生以“我不能死”的意志,蝼蚁一样偷生,将《尚书》保存下来……
然而等到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伏生却陷入了更深的孤独。
“这并不是他要的。”
面对这样一个角色,侯岩松找到感觉的那一刻,“把自己关进国家话剧院的后台三天没出门,剧院是不允许人在里面过夜的。剧中伏生为了背诵儒家经典,把自己关进屋子里七七四十九天,我想体验那种感觉。”
生存还是死亡:
王氏话剧与灵魂拷问
“今天的票全部光了,明天还有几张。”23日晚7点半,《伏生》于省会大剧院准时上演,开演前本刊记者前往售票处调查。
演出开始,场内1700个座位几乎坐满,连二楼的偏远位置也有观众。
演出结束之后,剧院门口数十名山艺学生结伴打车回校,经记者了解他们是从长清大学城特地赶来看这部戏的。
“一直喜欢王晓鹰的作品,非常学院,有严肃的内核,并注重细节。”
话剧《伏生》的编剧孟冰曾对媒体表示,“苏格拉底没有逃出雅典,王国维失去精神支柱5年后跳湖自杀,屈原、老舍也都无一幸免,我们看到太多这样选择死去的士大夫。但很少看到伏生这种活下去的士大夫。”活下去还是死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文化有没有超越生死的终极使命,牺牲亲情和自我实现超人一样的英雄究竟值不值得赞颂?是《伏生》抛给观众的“哥本哈根”之问。
“当冲突从外部对抗转换为自我角力,生命困境中的极端抉择才真正显示出戏剧文化应该有的角力。”《伏生》的宣传页上写有导演王晓鹰的这么一句话。极端困境下的“灵魂拷问”一向是王晓鹰的话剧主题。
2003年,王晓鹰排了《哥本哈根》,之前他的《死亡少女》、《萨勒姆的女巫》等作品,大都为罪恶、反省、忏悔、灵魂救赎的题材。
“在我国正在追求娱乐和泛娱乐化的潮流中,戏剧对待命运以及戏剧艺术本身的严肃思考很重要。”王晓鹰告诉记者。
同时,整部话剧中,道具、灯光、肢体被运用得淋漓尽致。
巨幕拉开,李斯出场,伏生隔着帷幕逍遥歌唱,学习音乐剧出身的侯岩松人未露面已用一曲高歌,描刻出了伏生的剪影。
第一场伏生一家四口齐聚,伏生妻与伏生女对话时,王晓鹰匠心独具,选择了用肢体补充叙事甚至布景:处于远景的伏生与儿子作为一个剪影造型成为背景的一部分出现,伏生的悠哉与儿子的板正相对,意趣十足。
伏生烧书一节,王晓鹰别出心裁,采用红绸从天而降的形式,用红绸的流动和升降营造出了火焰的流动与吞噬感。
在伏生妻离子散陷入极端困境之时,王晓鹰血泪白面的构想堪称奇妙。当时伏生站在条凳上与李斯对峙,头顶上位一根根上吊绳结成环扣,王晓鹰于幕布上投放出一张悲哀至夸张的白面面具。随着伏生无能为力的悲哀和痛苦加剧,一行行血泪由双目分两次顺着白面缓缓流下……全场内一千七百人孤寂无声,陷入悲穆。
“戏剧艺术不止是思想的自我表达,始终还要兼顾舞台的韵味与美感,要留白。”王晓鹰告诉记者。
对于记者,“目前活跃在话剧商业市场上的票房导演们,您怎么看?在舞台艺术把握上您认为他们做的足够吗?”的问题,王晓鹰未置可否。
从话剧导演到国家话剧院院长:双重身份下的话剧话语
除了一派赞扬之声,关于《伏生》这部戏不少资深戏迷也表示出了自己的遗憾,并提出质疑。
首先,除了主角伏生外,李斯、伏生妻女等历史上著名人物的角色形象都显得单薄并且面具化。
另外,便是剧目的收尾。
剧目以时光流转到了汉朝,“废黜百家,独尊儒学”,垂暮的伏生感慨:“倘若只有一种酒喝,这日子怎么过啊……”结束,最终落脚为对文化格局的思考。
“太多废戏了,不够有力量。早就该结束了。后面一些情节很多余。”
部分观众认为,王晓鹰一贯的,对挣扎与矛盾、对人的灵魂的观照被一笔带过了。
“当救赎要以背叛、出卖作为条件的时候,这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事件。它包含了多种价值观与基本道德的冲突与拷问。以‘救赎文化’为目的的出卖家人是否就可以获得赦免?如若不能,那么一个践踏了人性的人,是否还值得赞颂?”有戏迷提出自己的看法。
本刊记者为此采访济南某高校文学系教授,对方亦认为,“伏生救书背后蕴含的思考的可能性,远比赞扬这个行为的高尚,来得有意义得多。”
而剧中,这些矛盾与挣扎的内容,被寥寥几句台词概况:“荒谬,愚蠢……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吃进肚子里的诗书,成了亲人头上冰冷阴森的绞索。”“前一刻我还以为自己天赋异秉,是个保护诗书的圣人,现在我却成了戕害天伦的罪人……我不能死,就让家人白白送命?这就是我的文化?”
2003年,王晓鹰在《哥本哈根》演出接受采访时,曾对记者提出,话剧从根本上讲不是很市场化的,不完全是一种商业行为,它与社区民众之间的关系不应该仅仅是利润获取的关系,要改变话剧的环境,就得改变这种太重票房利润的短期行为。国家资源、社会资源的支持很重要。
12年过去了,本刊记者提问王晓鹰:“国家资源在对话剧艺术方面的扶持有变化吗?社会资源主要包括什么?这部戏的票价怎么定的?你又怎么评价孟京辉、田沁鑫、李伯男这些目前商业话剧市场上的宠儿和他们的高票价?如果不介入市场,话剧光靠国家力量能生存吗?”
王晓鹰回答本刊记者:“我当时说的‘不完全是一种商业行为’是因为话剧的演出形式决定了它没有办法像电影电视剧这样广泛传播,它只能靠不断增加场次的演出形式,决定了它的小众性和不太市场性。《伏生》就是‘中国院线国家艺术精品推广工程’推广项目,这些年国家资源和社会资源的投放还是有变化的,已经介入到话剧艺术。”
至于孟京辉、田沁鑫等独立运营民间资本的话剧演出形式,以及除国家归属的几个大型话剧院外,众多话剧从业者不介入商业如何生存等问题,王晓鹰没有给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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