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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伟:王小波的剩余价值

2014-10-11 20:25 未知/ □本刊记者 吴永强 /

  本刊专访——

  近日,《革命星空下的“坏孩子”:王小波传》由三联书店出版。作者房伟,山东师范大学副教授,王小波研究专家。王小波1997年去世,至今已离开我们17年,而他的影响正在不断扩大。17年来,他所倡导的自由主义理念依旧困难重重,犬儒主义依旧存在。《王小波传》的出版,是对他以及我们逝去的时代的总结,也是对未来的一种探索。

  两个“王二”的时空对话

  一个初冬,北京昌平佛山陵园,房伟终于见到了王小波。

  后来,他在《王小波传》开篇中写道:“只要你在陵园入口,向卖鲜花和祭品的小贩打听‘新八区’,他们多会说:‘您是来看王小波的吧?’巨石下的青石板上,有很多纪念留言,有的则在石头上贴上纸,写着诸如‘谢谢你,让这世界变得更美好’之类的话。还有一些二锅头酒瓶,以亲切的方式表达着对逝者的怀念。”

  站在王小波墓前,房伟感慨万千,“俯身鸟瞰,青山旷野,松涛如咽”。相差20多岁的两个人,在经历了多年的“文字交流”之后,终于“相见”。

  王小波曾重塑了房伟的人生,那是上世纪90年代末,在一家国企屠宰车间挥汗如雨的房伟,对未来充满了绝望。在一家书店昏暗灯光下第一次读到王小波《白银时代》,之后,一扇新的人生之窗向他开放。

  单是《黄金时代》,他就读了几十遍。王小波让他“明白了除了当顺民,除了当异见者,还有另一种活法”。他开始改变自己的人生道路,跳出屠宰场,最终成为一名学者。

  很自然,他的学术之路由对王小波的解读启程。2010年,他出版了国内第一本研究王小波的专著《文化悖论与文学创新》。2012年,长篇小说《英雄时代》出版,他以古今杂糅的方式,回顾自己过去的屠宰场生涯,再次向王小波致敬。被评为“王二之后最王二的作品”的《英雄时代》,使得房伟和前辈在精神上得以靠近。

  而今,《王小波传》的出版,是房伟第三次“大规模”向王小波致敬。

  文学青年、学者、作家,房伟身上不同的标签,都刻下了王小波的痕迹。当年的崇敬逐渐升华为如今的坦然平视;王小波,也会因为房伟的不断“钻探”而向“经典化”迈出大大一步。

  “一本传记出版首先有立意,我的立意就是在从革命到后革命的背景下,考察王小波这种特立独行的、与文坛主流格格不入的孤寂的道路是怎样养成的。”房伟告诉本刊记者。

  比如自由主义,很多人说自由主义对王小波是一种误读。“确切而言,他的思想根基就是自由主义,但他是追溯源头,直抵五四,鲁迅给我们制造了一种铁屋子意象,王小波继续思索如何打破铁屋子。”

  在房伟看来,王小波是比较原初化的自由主义。王小波的状态,是自我生成的野生的道路,不是体制培养的。“新生代作家也是在表达自我,但他们还是属于体制内的,有了中心才有边缘。王小波尽管也有虚无,但他有抵抗的东西,建构和解构同在。而有的作家,在解构宏大叙事上来说很有成就,但很难给我们树立一种精神的思想资源。”

  传记的目的,还在于真实地呈现一个作家的一生,有如古代的史官,秉笔直书。房伟举了一个例子:“我们现在对王小波的认识,存在着很多误读。比如,他为什么不考博士?原有的看法是他不愿意考,怕耽误创作,实际则有着外语欠缺的问题。又比如,王小波的经济问题,传统的看法总是将其塑造成穷困潦倒的形象,但都是有问题的。”

  他也认识到,一本传记的目的,就是为了被不断颠覆,“你看凌宇的《沈从文传》,现在已修订到第四版了,不断有新材料出现,就是一个不断被颠覆的过程。”

  “公民空间一天不能养成,王小波就有存在的价值”

  一群农民手捧《黄金时代》,面对镜头,操着胶东口音朗诵王二的风流韵事,他们不懂文学和自由主义,但知道那个曾经熟悉的年轻人现在是个名人。

  这是在山东牟平青虎山,1973年春到1974年底,王小波曾回到这个母亲的故乡插队。2012年,房伟在“王小波故居”见到了这张照片。

  房伟在这个村庄进行了大量采访,挖掘出许多不为人知的王小波家族旧事。“他母亲本来不叫宋华,他姥姥姓宋,在胶东抗日根据地参加革命,遂改名,取‘歌颂中华’之意。”牟平之行,加深了房伟对王小波小说中所涉及胶东人和事的了解。

  其实,为这本传记,房伟准备了至少十年,最终付诸实施。有半年时间,他在北京人民大学附近租了一间由厨房改造的几平米的房子。那是2012年年底,买不到棉被,只好买了一条丝被,裹着棉大衣瑟缩着,每天晚上坐地铁去采访。为了采访王小波的一个朋友,不知打了多少电话沟通,山穷水尽之际,对方终于答应见他。

  有无数细节需要核实,比如王小波当年插队时的生活细节,很多记者做了充实的采访,但有一些不准确。有一次去台湾,房伟获得了一些王小波获《联合报》文学奖的资料;他还托朋友到美国匹兹堡大学,寻找到王小波留学期间的蛛丝马迹。

  1952年出生的王小波,是典型的“红旗下的蛋”。至于他的大院子弟身份,房伟分析道:“一提大院子弟,我们会想到姜文、王朔、都梁的《血色浪漫》,他们的父母大都是军政人员。其实还有另一种大院子弟,比如北岛、王小波,他们的父母是体制内知识分子。”

  “革命北京”到“后革命北京”,王小波最终逃离了生养他的体制,这种身份使他能够写出所谓的“帝都气象”。“他的小说《红拂夜奔》中对洛阳、长安的描述,还有《寻找无双》、《万寿寺》,即使写云南插队生活的小说中也有这种气象。”

  有学者提出,王小波的反讽实际是王朔的一种延续,反讽最后走向了绝望。房伟持保留意见,他认为,王小波身上,反讽是有的,但他实际是从伤痕文学走出的一条支流。“长期以来,所谓的伤痕文学只能反思文革而不能反思革命,王小波的伤痕,是革命的伤痕。”

  “伴随着市场经济,个人主义需求的出现,才有了王小波被接受的可能性。以前大家都是单位人,你是国棉厂的,我是机关的,差别不大。”房伟说,“但90年代之后不同了,出现了自由人,很多人被甩出了原有的单位,这时候,像黑格尔说的,人们开始寻找‘自我怎么确认自己’。”

  市场大潮中,王小波看到了自由狂欢的契机,试图树立新的美学规范和文学理想,这是一条孤独之路,赌注是自己的生命。

  “公民空间一天不能养成,王小波就有存在的价值。”房伟说。

  “《王小波传》由三联书店出版,三联的老总说,王小波是他们第一批非常好的专栏作者,他开辟了一代公共知识分子的话语方式。”房伟的评价如出一辙:“他可以说是90年代以来第一个,也许是目前影响最大的公共空间的知识分子。”

  作家经典化的文化悖论

  “你一个80后,怎么会喜欢王小波?”

  “一个王小波倒下去了,千万个真正的中国人站起来了。”

  这是房伟与80后大学生——“室内滂沱”的对话。“室内滂沱”,这个王小波的忠实粉丝,说的话或许有失偏颇,“但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时隔三十年,和王小波产生精神共鸣,这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新时期以后的作家,在青年人,尤其是70后、80后、90后中的影响,没有一个人能够和王小波相比。”房伟说。

  我们看到,曾叱咤风云的一批作家比如苏童、余华,在年轻人中的影响在不断减退,而王小波为什么穿越了时代?房伟的回答是:“目前我们的自我实现依然没有完成,大家对他的作品有种强烈的认同感,他的作品中反抗的东西,或许是他精神迷人的地方,让一个漂在外地的年轻人获得共鸣。”

  在房伟看来,“当代无传”,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当年如果没有凌宇和金介甫各自的《沈从文传》,沈从文绝对到不了这么高的地位,是文学史和传记的共同努力,把他提到了很高的高度。”

  在当代,出现比较多的是评传,比如叶开的《莫言评传》。“评传和传记最大的区别是,评传以评为主,但对作家生平缺乏更多的发掘。燎原的《海子评传》,写的很好,但更多的还是注重发掘海子的文化意义,具有一种理想主义色彩。海子那么丰富的情感史,很多书里只以××代替。”

  “当代文学要想经典化,必须史料化,把作家所有的个人生活发掘出来。”当然,这个工作很少有人做,很艰苦。其实为了写作《王小波传》,房伟自费几万块钱,没有经费,书最终出版,算下来还是赔钱。

  “最近,张贤亮去世,提醒我们,这么传奇的作家,一生发生了多少故事啊。”房伟同时指出,“要去写作一部优秀的传记,没有三五年时间是完成不了的,要有第一手的资料。”

  中国作家更愿意把自己塑造成高大上的形象,不愿意过多袒露自己的私生活。《奈保尔传》为什么如此优秀?是因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所有隐私勇敢地袒露出来。“这部传记是文化传记的写法,角度宏观,着眼点细致,而我们的很多传记角度宏观,着眼点也宏观,论的东西太多,史实资料少。”

  “我相信,随着传记的经典化,会有很多新的材料出现,传记也是不断修订,才能带动整个当代文学的经典化。”如此看来,《王小波传》的出版只是一个开始,王小波的经典化会持续不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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