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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贤亮们的“归来之歌”

2014-10-11 20:23 未知/ □苏杨 /

  9月27日,著名作家张贤亮病逝于银川,享年78岁。张贤亮的去世,让我们回忆起上世纪80年代,那个文学的黄金时代,一批和他有着相似命运的“归来者”,在进行苦难书写的同时,开始了“启蒙运动”:王蒙、从维熙、汪曾祺……

  1979,改变命运的三篇小说

  在网上搜一下“张贤亮”三个字,你自会知道他的经历。如果非要说是段传奇,起头就是一首诗,发表于1957年,叫做《大风歌》。现在看起来,这首诗不太符合当今的审美,一连好几个排比句“我来了”,有点激动得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一个19岁的少年为这个时代呼喊,却引来长达22年的厄运。

  此前,他是世家的孙少爷,祖父和父亲都是哈佛大学的毕业生,他家住在上海高恩路的洋房里。1957年,张贤亮开始了长达22年的劳改生涯。

  43岁走出牢狱,没有钱,没有老婆,没有关系,就开始写诗。“可是我写的诗已经没有诗情了,写诗得有赤子之心。我就随便写了一篇小说,投到宁夏的杂志,头版就登出来了。”

  因为小说,1979年初,他从农场一线调出,调到南梁农场子弟学校教书,教高三语文。“我一边教书一边还写小说,到我发表第三篇小说的时候,被一位老干部、当时宁夏主持宣传工作的副书记陈斌发现,他说这个写得好,就打听张贤亮是什么人。结果一查,我是没摘帽子的右派。陈斌就说,要想办法给他摘。就因为这部小说,救了我。”

  回望过去,他怅然若失:“你说‘文革’改变了我什么?原来还会写写诗,现在不会了。在农场里偷菜偷水果吃得太多了,现在水果也不怎么吃了。把我儿子也耽误了,孙子也耽误了,是吧?我44岁才结婚,45岁才有孩子……”

  但还是要面向未来,他开始用小说语言,面对这个世界。

  张贤亮说:“我是中国第一个写性的,第一个写饥饿的,第一个写城市改革的,第一个写中学生早恋的,第一个写劳改队的……”

  他说:“我感到自豪的是,将来写中国文学史,谈到上世纪80年代时,我是一个绝对不能够回避的人物,是启蒙作家之一。”

  张贤亮的小说延续了“革命加恋爱”的叙事模式。从1980年的《灵与肉》描写劳改生涯中的带有古典的爱情美、患难夫妻的相濡以沫开始,到《土牢情话》中描写监牢里的爱,以及在《绿化树》中叙述在大饥饿年代温情的爱,以上作品,爱情只是作为点缀,以描写“右派”主人公的磨难和揭露极左政治为主,政治生活内容是第一位。1985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问世,张贤亮的小说由表现政治为主、爱情为辅,过渡到了表现性与政治同等重要这个主题。张贤亮的小说内容,随着政治气候的变化,发生了巨大变化。

  他因为《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而遭热议,当它孤军深入到尚无人涉足的“性压抑”这片文学沙漠的时候,各种褒贬之词异军突起。连同他的其他作品在内,在那个时代,张贤亮充当了启蒙者的角色,这里面包括性启蒙的元素。

  作品内外对性的高歌,使得张贤亮成为一个所谓的异数。也许是前半生经历过太多的苦难和困惑,到了后半辈子,张贤亮为自己选择了一种轻省得多的活法。

  “右派”归来,新的气象在文坛开花

  1979年,上海文艺编选了一本《重放的鲜花》。多人合集,给曾经的右派们“平反”。二十多年后,流沙河、邓友梅等人才得以发表那些被禁锢的、张扬个性的诗文。

  “右派”归来,新的气象在文坛开花。

  那时候,每天写给张贤亮的信都是一麻袋一麻袋地装,写宁夏张贤亮、写甘肃张贤亮就能收到。写信一般都是赞扬的,同情的,支持的。80年代,大家都刚刚从阴影里走出来,张贤亮说出了他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写出了他们想说而说不好的话。

  每一个作家笔下的主人公都有作家自己的影子。托尔斯泰写《战争与和平》,书中的两个主要人物实际上都有托尔斯泰的影子。张贤亮也一样。劳改20多年,他从没穿过袜子。直到后来和一个女的同居以后,她给缝了一双。“也不是缝,她是拿过去那个劳保手套线织的。从这样的一个劳改犯,穿袜穿鞋走上红地毯,甚至到人民大会堂开会,那是没想过的。”

  “我没有遗憾,我已经写到了我所有能够写到的。每个作家都有局限性,包括我在内。在那个历史状态下,我尽到了我最大的历史责任。”张贤亮说。

  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于1979年“改正”了的“归来的作家”,显示了他们强劲的生命力。比如从维熙,中篇小说《大墙下的红玉兰》在《收获》一发表,便在读者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从此中国新时期文坛上,也增添了一个新的名词:“大墙文学”。

  《大墙下的红玉兰》写的是一个悲剧故事,题材新颖,作者以强烈的充满义愤和浪漫主义的笔触,写了“大墙”内令人触目惊心的非人遭遇,和各种被扭曲的人生和人性,向读者揭示了社会人生的另一面,塑造了在“文革”中被打成“走资派”的专政机关的老干部、后被抛进“大墙”内的共产党员葛翎,以及路威、周莉、高欣等几个成功的艺术形象。

  80年代的文学与人性之光

  归来者中,王蒙无疑是领袖级的人物。

  1953年开始文学创作的他,以《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引起社会关注,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无论是划为右派之前,还是归来之后,他都是风云人物。

  80年代的十年对于王蒙来说至关重要。他是在接到北京调令的喜悦中迎来1980年代的。在主动要求调至偏远的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一待就是17年之后,1979年的6月,王蒙一家登上了回京的列车,成为北京文联的一名专业作家,并在1983-1986年担任《人民文学》杂志主编。1985年,他成为中共中央委员。第二年,对于王蒙来说,绝对是个人创作、职业生涯的顶峰。他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活动变人形》出版,后来被评为王蒙最好的一部长篇。也就在这一年,他当选文化部部长。

  王蒙小说的“八十年代”叙事固然认同、承当并先行于当时主流文学界的宏大主题,但与此同时,它也书写了王蒙阳光与忧伤相混合的个人记忆,尤其是那些远去的50年代的青春记忆总是在“八十年代”政治与革命主题的缝隙中渗透出来。

  人性之光并非仅限于控诉,1980年10月,汪曾祺的《受戒》发表,全国文坛为之轰动。小说中的人物率性自然,淳朴清雅,明海与小英子之间若有若无的感情让人沉醉,虽也蕴藏着一缕缕可以察觉的苦涩,但仍如身处桃源般恬静温馨。读者感受到了些许伤感和些许遗憾,但同时,最让读者感动的,却是在哀伤之余,隐藏在汪曾祺文字之下的人性天然之美。

  以“文革”为背景的《皮凤三楦房子》,两个主人公也经受了游街批斗的苦难,但是他们生性豁达,好养菊花,很有些名士气度,汪曾祺用调侃的语气说:“中国有不少人的友谊是在一同挨斗中结成的,这可称为‘文革’佳话。”幽默中略有反感之情,但是没有愤怒,因为愤怒早已被豁达消解,正如汪曾祺自己所说:“我们有过各种创伤,但我们今天应该快活。”

  “我认为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第一次思想解放当中,文学作品发挥了重要的贡献。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国家的文学,像中国新时期文学那样非常明显地推动思想进步和思想解放。没有哪一个国家的文学在20世纪和社会现实那么紧密地结合。新时期文学作家这个群体对社会进步和社会发展的贡献,至今估计不足。”张贤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