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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我的90年代

2014-04-14 11:01 未知/ □张晓晗( 作家 编剧) /

  韩寒主编的「中国好文字」「ONE 一个」书系,已经当之无愧地成为了当下中国原创文学畅销新作家的输出平台。

  「ONE 一个」书系第3季《想得美》,特别收录导演韩寒《论电影的七个元素》,首度畅谈导演处女作《后会无期》的心路历程。张晓晗、颜茹玉、大冰、荞麦、陈谌、暖小团等人气作者再度集结,七堇年、张皓宸、阿肆、蔡康永、邵夷贝强力加盟。26位作者,26个故事,包含了26种,美好的想念。

  刚上小学那几年,日韩电视剧席卷而来,《血疑》和《排球女将》反复重播。病态柔美女主角形象也席卷而来。

  就是那个时候我认识了人生中第一个海燕同学。海燕同学就是那个每一节体育课都不跑步,并且拥有充满机关的海绵铅笔盒的人。她永远是被众星捧着的月。他们喜欢她穿着白色裙子坐在操场边看我们满头大汗的公主样。因为她成为那时候幸运的、有病的人。

  但我不相信。

  我还曾经问身为医生的妈妈,白血病的症状是什么样的。后来我拿着这些症状一一对比海燕同学,她压根没表现出来,我决定揭穿她。

  我坐窗边的位置,一次午休,她说自己冷,让我关上窗。我假装听不见,看自己的漫画书。她被我激怒,耍起脾气,站起来,声音稍大一点,说了一句,我冷,你把窗户关上。周围几个同学也站起来,围观着我们的对峙,还有男同学要拉开我,去关窗户,我也不知道哪来那么一股倔劲儿,拉着窗框,死活不让。我在同学面前,看着她,涨红了脸,大声喊着,她在骗人,她根本没有病,电视里演了白血病会流鼻血的,你们看她流过鼻血吗?

  所有人瞬间鸦雀无声了,大家都看着她,她站在众人中间的时候,从来没感受过这种眼神。她变得恼羞成怒,竟然狠狠捶了鼻子一拳,果然,红色的血顺着她的鼻子流下来,她一言不发,看着哑口无言的我。

  但是那件事却让我收获了真正的支持者。

  海燕事件之后,我被冷落。儿童的孤立,是没假装的,所有人成群结队从你身后跑过来,你也被混入了队伍中,当你以为这件事已经平息过去,然后一大群人有说有笑,又嗖地呼啸而过。你就被剩在原地,成了一个孤独的奔跑者。

  姑且叫他Z。他本来跟我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却特意来找我,跟我说,你直到现在还是不相信她有白血病吧。

  我心有不甘,却不敢回答。于是没吭声。

  他接着问,那你相信奥特曼吗?

  我摇摇头。

  你相信圣诞老人吗?

  我摇摇头。

  你相信灰姑娘吃了毒苹果这件事吗?

  我摇摇头。

  他很满意地把一只红富士放在我的桌上,我也不相信,我们做朋友吧。

  理解这件事,在逆境的时候显得尤为重要。

  他说,你要坚持你的想法,因为我们是少数,所以我们更要坚持。

  直到现在,我都不太相信这句话是一个三年级的小男生说出来的。

  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才会渐渐接受一些虚情假意,也会同流合污。我们是天生迷信真实的人,虽然越长大,我越为这种较真感到痛苦。

  我不喜欢别人说“我是对你好”这句话。这种时候,我就在心里想,无非是为自私找了一个好听的托词。他是上个世纪最后一个为我奋不顾身的男孩。

  当初排挤活动连绵不绝,期末考试时,调皮的男生故意扔小抄,落在我桌子上,被老师抓了个正着。我还没反应过来,Z扔下笔,噌地站起来,说这是他丢的,丢错人了。老师也很震惊于他的大义凛然,走过去一耳光抽在他脸上。

  Z家很早就有电脑,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早会玩“大富翁”的一拨人。他说我很像孙小美。后来我跟很多朋友说过,我长得像孙小美,朋友全都笑得前仰后合,说,你怎么不说你像哥斯拉呢?

  也是长大后我才知道,说我长得像孙小美、波多野结衣、新垣结衣的男孩,都有一个共性,就是说这个话的时候很爱我,爱得眼都瞎了。我也是一样的,深信不疑。

  关于小字条事件,有一个讽刺的结尾。

  学期末的最后一天,Z突然拉着我跑到办公室,我们躲在楼梯的转角,看着年级组长在教训那个数学老师,和他打Z一样,一耳光抽到他脸上。我惊呆了,扭头看Z。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师打老师。而Z脸上出现的那个笑容,和海燕当初赢了我时的一模一样。

  震惊的我听到年级组长说,你知不知道明天他爸要给我们学校买二十台微机,你还打他?奶奶个熊,你活腻了吧?

  后来我才知道,Z也讨厌海燕的原因是,他们两家当年都开始捣鼓电子产业的生意,微机、大哥大还有游戏机、网吧,想做我们那里的垄断,两家打得不可开交。海燕家有一些政府关系,估计Z的爸爸也没少在家里说海燕一家的坏话。

  这件事突然让我觉得,其实Z没有什么不同。

  我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都会长成一样无趣龌龊自作聪明的大人。当时我是想不出这种词,只是觉得,这样好像不对,可我又是这种不对的受益人。

  这让我觉得,Z其实也没有很爱我,但我的确因为这些小恩小惠喜欢他。

  我认识一个导演,他说千禧年的前十年,是摧毁现代年轻人梦想的十年。

  关于我的90年代,大多数记忆的味道都是飘着雪花膏的香味,那是一种让人感到安全的工业香精味。我的所有善良,基本都挥发在了那十年里,而对世界最初的恶意,也是从那里开始的。